“你看到了么?”
幻境深处,一个仿佛由他自己声音凝成的低语,幽幽响起。
“这就是你所谓的‘守护’。”
“你停在壮年,他们却一个个老去、死去。”
“你站在云端俯瞰众生,脚下却是一座又一座你亲手堆起的孤坟。”
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蛊惑。
“长生大道,本就是一条用至亲尸骨铺成的路。”
“这残破的人间,这随时决堤的堤坝,这恢复在即的渊主,你拿什么去守?”
“放下吧。”
“凭你窥破界外之光的悟性,凭你这一品金丹大圆满的修为,西行避世,未必不能寻得一线生机。”
“又何苦为了一群终将死去的蝼蚁,把自己也搭进去?”
幻境之中,那满地的孤坟轰然裂开,化作一只只向他伸来的手,似在挽留,又似在索命。
寻常修士行至此处,纵然道心坚如磐石,怕也要在这至亲尽丧的悲恸与无尽的孤独中,心神动摇,走火入魔。
然而,苏羽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他没有去挥剑斩破这些幻象,也没有去与那蛊惑的声音争辩半句。
他只是平静地看过去。
看过苏承临终那抹释然而满足的微笑,看过宋清婉在大雪之日带着笑意走完的一生,看过青儿的安详,看过林绣的满足。
看着看着,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底,竟缓缓漾起了一丝笑意。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
苏羽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座翻涌的幻境为之一滞。
“这条路,确实是用至亲的尸骨铺成的。”
“我葬过镇南王府的旧人,葬过潜龙苏家的妻妾,葬过我最骄傲的长子。”
“我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,在我面前生,在我面前死。”
他抬起头,迎着那漫天伸来的枯手,神色坦荡得没有一丝阴霾。
“可你算错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我从不曾因为他们会死,就后悔爱过他们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,那一张张索命的枯手,竟齐齐顿在了半空。
“承儿这一生,燃得象流星一样璀灿,临死时是笑着的,无憾。”
“清婉持家大半辈子,走时是笑着的,无憾。”
“她们每一个人,都在我能给的范围里,活到了最圆满的尽头。”
苏羽缓缓向前一步,踏过那片孤坟。
他的脚步极轻,却象是踏在了心魔的命门上。
“我来过这人间,爱过这人间最好的人,葬过他们,也送走了他们。”
“这不是我修仙路上的枷锁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幻境,仿佛穿透了重重云海,落在了那个真实而残破、却依旧值得守护的人间之上。
“这是我苏羽,活过四世也最不肯丢的东西。”
“无悔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地落下。
却如惊雷,在整座心魔幻境中轰然炸响。
“嗡——!”
那满地的孤坟、那漫天的枯手、那蛊惑的低语。
在苏羽这一份圆融通透的释然面前,竟如冰雪遇上骄阳,毫无还手之力地簌簌消融。
心魔,本就是心中之魔。
它能放大你的恐惧,能撕开你的伤疤,能利用你的执念。
可它唯独奈何不了一颗接纳了所有遗撼与不舍,却依旧选择含笑前行的道心。
苏羽的心境,历经第一世武林神话的潇洒、第二世九品劣根的隐忍、以及第三世轮回的沉淀与累加,早已圆融如渊,浩瀚如海。
这一关于他而言,与其说是劫,不如说是一次回望。
而就在心魔彻底消融的刹那。
苏羽的真灵深处,那一丝早已通达的心境,竟在这次直面至亲生死的回望中,悄然又拔高了一层。
【道心无垢,于至亲生死间堪破执念。】
冰冷的机械音在灵魂深处一闪而逝。
幻境尽数崩碎,苏羽缓缓睁开双眼。
九天之上,那一片墨色的雷云,在最后一道心魔劫消散之后,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轰鸣,缓缓向四方退散开去。
风停了,雨歇了。
一轮浩瀚的灵气旋涡自他头顶垂落。
那滔天的天地灵气,混合着自人间升起的祈愿之力,如百川归海般疯狂涌入他的体内。
他丹田之内,那枚圆满的人道金丹,终于在这天地与众生的双重灌注之下,轰然碎裂、重塑!
一尊盘膝而坐、眉眼与他如出一辙的青色元婴,自碎丹之中冉冉升起。
元婴,成!
由凡入圣。
国都之下,无数仰望天象的凡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他们不知道天上究竟发生了什么,只是本能地朝着皇城的方向叩拜下去,为他们那位君临天下两百年的人皇,献上最质朴的祝福。
一缕缕信仰之力,顺着冥冥中的因果,丝丝缕缕地萦绕在苏羽周身。
苏羽悬停于九天之上,俯瞰着脚下这片为他欢呼的人间。
换作旁人,此刻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