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剑宗。
剑坪。
赵铁心正在练剑。
他近日隐约摸到了元婴后期的门坎,剑意愈发凝实,一剑劈出,万丈外一座废弃的试剑峰石轰然崩碎一角。
“痛快!”
他收剑,正要再试一式,忽见一道剑光自天际急速坠下。
是他父亲的传讯剑符。
他接过,神识浸入。
然后。
他僵住了。
“道子……?”
他喃喃念出这两个字,声音发涩,仿佛不认识这两个字一般。
“青霄宗道子?”
他猛地抬头,望向东南方向那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的青霄诸峰轮廓。
那里,云海之上,有座终年覆雪的山峰。
那里住着他兄弟。
他张了张嘴。
想骂一句“你他娘还是人吗”,喉咙却象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想起数月前,雪霄峰听松崖,松下温酒论剑。
沉黎说:守住你的“直”,将它磨砺到极致,劈开一切虚妄与阻碍。
他那时只觉心有所悟。
他从未想过,那会是青霄宗道子对他说的话。
道子。
青霄宗道子。
那是他爹见了都要行半礼的人。
那是与他祖父亲平辈论交、将来要执掌一宗的人。
那是……
他握着剑的手,忽然不再颤斗。
他低头,看着手中这柄随他三百年的长剑。
剑刃映着月光,也映着他自己的脸。
他看见自己眼中,有惊,有叹,有怅然。
却没有嫉妒。
“沉黎。”
他低低唤了一声。
“你他娘真是个人才。”
他骂完,咧嘴笑了。
笑着笑着,忽然觉得眼框有点热。
他用力揉了揉眼睛,骂骂咧咧地转身,拎起剑,继续练那没练完的剑式。
玄冰宫。
极寒殿。
冷凝霜独坐于冰玉台。
殿内无烛,只有四壁千年玄冰映出的幽蓝冷光。
她面前摊着一卷未读完的《玄冰真经》。
经文上的字,她读了三百遍。
今夜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她只是坐着。
窗外,月光通过万年不化的玄冰穹顶,在她雪白的衣裙上投下淡蓝的光斑。
她低头,看着那些光斑。
想起那日天机城万象擂台下,她问碧潮儿:你有没有觉得沉前辈好象很孤独?
碧潮儿说:这样的人心里到底装着什么呢?
她那时答:他的剑,他的道,都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。
此刻她忽然明白。
那不是疏离。
那是俯瞰。
她与他本非故旧。
只有天机城那短短数面之缘。
然她修玄冰之道,最懂何为孤独。
她看着那道月白身影立于擂台上、立于峰顶、立于万丈天光下的模样。
那模样,与她独坐冰渊时,何其相似。
只是她选择以寒冰为壁,将万物隔绝于外。
而他选择走入万丈红尘,以己身为烛,照亮一切该照亮之物。
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笑声在空殿中回响,如冰裂。
她低声念出这两个字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她重新拿起那卷《玄冰真经》。
经文依旧无字可入心。
她阖上书,起身,走向殿外。
月光下,万里雪原茫茫,星河垂野,冰峰如剑林立。
她独立于这亘古寂聊的天地间,静静望着南方的天穹。
……
东海,星罗岛。
碧潮儿赤足坐在潮汐岩上。
海浪拍打礁石,溅起的水沫在月光下如碎银洒落。
她手中握着一枚丹药瓶。
瓶中空无一物,丹药早已化尽。
只是她仍留着这瓶子。
只因那日,天机城擂台下,他将它递入她掌心。
她低头,看着瓶身。
瓶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是他掌心馀温灼出的。
她想起他将丹药递来时,神色淡淡的。
可她分明记得,他指尖触到她掌心时,那一瞬间的温热。
她忽然把瓶子按在心口。
她仰头,望着漫天星斗。
星海依旧浩瀚,潮汐依旧涨落。
她忽然想起那日擂台上,他那一剑。
剑招很简单,只是最基础的直刺。
可那一剑中,有太虚、有太初、有太一。
有她穷尽此生或许都无法抵达的道境。
她那时说:我输了。
此刻才知,那一剑输的,何止是道境。
她将瓶子收进袖中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海风吹起她青丝,星纱长裙在月下泛着淡蓝的光。
海浪声声,潮水渐涨。
她仍坐在潮汐岩上,望着南方。
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