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雨如酥,江南道,洛水之畔。
江面上雾气氤氲,细雨打在江水中,泛起细碎的涟漪。
渡口处空无一人,唯有一叶扁舟随着水波轻轻荡漾。
船尾,坐着个披着蓑衣、戴着斗笠的老叟,正低着头,就着葫芦喝一口浑浊的烧酒。
沉黎缓步走到渡口,青石板上的积水未曾沾湿他的鞋履。
自凉州城跨界渡劫,成就无相境,又过去了百馀年。
凡元界的武道已传承九百载,养气、先天遍地皆是,地煞、天罡亦不再如当年那般凤毛麟角,甚至连天人境的武道绝巅,这天下也出了那么双手之数。
但他开辟的武道第六境,命主,至今无人踏足。
“老丈,渡江么?”沉黎温声问道。
老叟掀起斗笠的一角,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。
他浑浊的眼珠在沉黎身上转了一圈:
“雨大,水急,江里有暗流,客官不怕死,老朽便渡。”
“劳烦。”
沉黎微微一笑,轻轻一步跨上船头,在船蓬下的矮木凳上坐定。
老叟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,放下酒葫芦,抄起竹篙在岸边一点。
扁舟破开江雾,如一片离弦的枯叶,向着茫茫洛水对岸驶去。
老叟摇着橹,动作并不快,却透着一种奇异的韵律。
江水每每要将小舟掀翻,他的竹篙便能在最危险的浪尖上轻轻一点,将那股狂暴的江水之力化解于无形。
“老丈这手撑船的功夫,练了有些年头了吧?”沉黎看着江面,随口闲聊。
“一百五十年了。”老叟头也不抬,“从大陈末年,撑到现在。”
沉黎微微颔首:“天人境的武者,寿元千载,一念可引风雷。”
“老丈却甘愿在这洛水上做个摆渡人,这份心性,难得。”
老叟撑篙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抬起头,隔着雨幕看向船蓬里那个安之若素的年轻人。
他隐姓埋名在这洛水上摆渡了一百五十年,过往的武林盟主、朝廷大员坐他的船,都只当他是个寻常老艄公。
这年轻书生,竟一眼看破了他的境界?
“客官好眼力。”老叟的声音沉了下来,蓑衣下的气血隐隐有如龙吟般的轰鸣声。
“老朽李不易,不知客官是哪条道上的高人?”
“一个闲人罢了。”沉黎摆摆手。
“李老丈不必紧张,我只是有些好奇,到了天人境,内景天地已能沟通外界规则,为何你却始终困在这方寸甲板之上?”
李不易沉默了。
半晌,他叹了口气,继续摇橹。
“一百五十年前,老朽初破天人。”
“自以为天下大可去得,一叶障目,目中无人。”老叟望着翻涌的江水。
“后来,老朽遇到了一个人。一个只出了一剑,就碎了老朽内景天地、断了老朽所有骄傲的人。”
沉黎静静听着。
“那人饶了我一命,从那以后,老朽便来到这洛水,做个摆渡人。”李不易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老朽的命格,是【贱民】,生来就在江边讨饭,哪怕练到了天人,骨子里也还是个艄公,这江,就是老朽的牢笼。”
“命格……”沉黎轻声念着这两个字。
他看着李不易头顶那道寻常人看不见的命格虚影。
天人境的修为让那道虚影庞大无比,但其内核,却依旧是一个灰暗的渡字,透着深深的疲惫与僵滞。
“老丈渡了一百五十年的客,”沉黎忽然开口,“可知这江,到底渡的是谁?”
李不易一愣:“自然是渡对岸的客。”
“江水流淌不息,过客换了一拨又一拨。他们上了岸,便走了他们的阳关道。”沉黎看着他。
“客都上了岸,老丈你,为何还在水里?”
“我……”李不易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“天人境沟通天地规则,命主境则是照见自身无形命格。”沉黎伸出手指,在半空中轻轻画了一条线,宛如这浩淼的洛水。
“你以为你的命格是【贱民】,是【摆渡人】,你觉得你注定要在水里漂泊。”
“但其实,”沉黎抬眸,目光清澈如太初的晨光。
“你手里的竹篙,不是用来点这洛水的,是用来点你自己的内景天地的。”
“渡人先渡己,你若连自己这道命格的‘江’都不敢跨过去,又如何照见那真正的天机?”
轰!
李不易的脑海中,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落。
一百五十年的风霜,一百五十年的江水,一百五十年来迎来送往的无数张面孔。
在这一瞬间化作无数碎片,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。
他一直以为,摆渡是他的命。
只要老老实实地留在这里赎罪,总有一天能平息当年的心魔。
这洛水不是牢笼,他自己给自己画的这道名为“命格”的圈,才是真正的牢笼!
雨,忽然停了。
这叶扁舟为中心,方圆百丈之内的雨滴,全部悬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