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紫竹林,拂过石案。
紫砂壶里的茶水,彻底凉了。
沉黎静静地坐在石凳上,没有去续水。
他的目光通过重重夜色,看着苍州大地上的万家灯火,看着渊海学府里那些还在为了历史真相而秉烛夜读的学子。
这万年来,十三州的生灵越来越笃定“沉黎”只是个虚构的大阵代号。
那是他。
整整万年,他这尊真仙,无时无刻不在暗中运转着那门天赋神通——【太初归寂】。
渊海学府里那些严丝合缝的逻辑与假说,不过是他用神通修改了底层认知后,这方天地自行填补上的合理外衣。
如今,这株名为沉黎的参天大树,在苍州的因果泥土里,只剩下最后、也是最深的一丝脉络。
那便是他的至亲,与他眼前的人。
沉黎端起面前那盏冷茶,一饮引尽。
他只是在灵台最深处,将那积蓄了万载的灰色真元,叩在了自己与这方天地的最后一点联系上。
无声无息。
大象无形的规则之力,尤如一阵不可察觉的微风。
在千分之一息内,刮过了苍州十三州的每一个角落。
紫竹轩内。
慕容雪端着茶盏的手,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僵住了。
那双澄澈清冷的眸子里,瞳孔骤然收缩,一抹心悸毫无防备地攫住了她的神魂。
就象是心口最深的地方,突然被一把看不见的钝刀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。
她猛地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盏。
水面上倒映着她那一头如雪的白发,和旁边……一张空荡荡的石凳。
“我……”慕容雪微微张开苍白的嘴唇,声音发颤,“我在干什么?”
她看着桌案上摆着的两只茶盏。
其中一只里面的茶水还没动过,正冒着袅袅的热气。
为什么会倒两杯茶?
她伸出手,想要去碰触那只多出来的茶盏,可指尖刚一靠近,一股酸楚便直冲鼻腔,眼框毫无预兆地红了。
一滴温热的眼泪砸在手背上,烫得她浑身一颤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
慕容雪慌乱地用手背去擦拭眼角,可那眼泪却象是断了线的珠子,越擦越多。
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。
她是执掌青霄戒律的合体期大能,剑心通明,万载不移。
这世上,能有什么事让她落泪?
可是那种弄丢了某样东西的绝望感,却如影随形。
她环顾四周,看着满院在夜风中摇曳的紫竹,看着那张冰冷的石案,脑海中拼命地想要抓住那一丝滑落的念想。
谁坐在那里?
谁喝了这杯茶?
这三千白发……到底是为谁而白?!
“是了……霜明剑意太过苦寒,当年我强渡合体期大劫,剑心反噬,留下了这满头白发和道伤。”
慕容雪喃喃自语,眼神一点点变得清明,可那眼泪却依旧没有停下。
“今夜的峰顶,风太冷了。吹得人……眼睛生疼。”
她大袖一拂,猛地转过身,化作一道霜寒剑光,头也不回地掠向了闭关洞府。
仿佛只要逃离这方院子,那股没有来由的巨大悲恸就能被甩在身后。
石案上,那只倒满热茶的杯子静静地立在夜风中。
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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