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三年的春天,来得格外迟,也格外小心翼翼。易京城头残留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,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,依旧散发着凛冬的馀威。然而,空气中已然带上了一丝潮湿的、属于泥土和新芽的腥甜气息,顽强地宣告着季节的更迭。
对于林薇而言,这个春天,是她自穿越以来,第一个能够稍微喘息的季节。
“清墨医馆”的招牌,在经历了冬日的风雪和初春的微雨洗礼后,颜色沉淀得更加古朴。这里不再仅仅是一个栖身之所,更象是一处她亲手搭建起来的、小小的堡垒。堡垒里,有需要她庇护的小蝶和王婶,有她视为使命的医道,也有……逐渐积累起来的、复杂而真实的人情往来。
“嘶——林先生,轻点,轻点……”一个龇牙咧嘴的年轻士兵,骼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正在被林薇清理创口。酒精刺激的疼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,却强忍着没有缩回手。
“忍一忍,腐肉若不除尽,伤口难以愈合,还会引发高热。”林薇的声音平静而稳定,手中的银质小刀动作精准而迅速,刮去伤口边缘泛白坏死的组织。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流畅,仿佛不是在处理令人望而生畏的创伤,而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。几个月在伤兵营和医馆的高强度实践,让她的外伤处理技艺愈发纯熟,也让她身上那种属于现代医生的专业气场,与这个时代渐渐融合,形成了一种独特的、令人信服的气质。
站在一旁的骑督单经,抱着膀子,看得眉头紧锁,却又忍不住点头:“这小子,运气好,碰上林先生你。要是搁以前,这骼膊保不保得住都难说。”他嗓门洪亮,震得药柜上的瓷瓶似乎都轻轻作响。
林薇没有抬头,专注于手上的工作:“是这位军士身体底子好,意志也坚韧。”她说着,手下不停,清理完毕,又用穿好麻线(经过沸水煮和烈酒浸泡)的银针,开始缝合。针尖穿透皮肉,带来细密的刺痛,那士兵咬紧了牙关,汗珠滚落,却愣是没再吭一声。
单经看着林薇飞针走线,那专注的侧脸在从窗棂透入的晨光中,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。他粗犷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,随即又化为对属下的粗声训斥:“听见没?林先生夸你呢!给老子争口气,好好养着,养好了还得跟老子去杀敌!”
那士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是……骑督……”
林薇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这些行伍出身的将领,表达关心的方式总是如此直接,甚至有些粗暴,但那份对袍泽的在意,却做不得假。她仔细地打好最后一个结,剪断线头,然后用捣烂的、具有消炎止血作用的车前草与蒲公英混合药泥敷上,再用干净的麻布条仔细包扎好。
“好了。三日之内,伤口切勿沾水。每日需来换药。这只手臂,半月内不可用力。”她直起身,轻轻舒了口气,对士兵叮嘱道。
士兵如蒙大赦,连声道谢,在同伴的搀扶下,跟着单经派来的亲兵去安置了。
单经大手一挥,示意亲兵拿出一些铜钱和一小袋粟米作为诊金。“林先生,谢了!以后俺老单麾下的儿郎,有个头疼脑热、跌打损伤,还得麻烦你!”
“分内之事,单骑督不必客气。”林薇并未推辞,坦然收下。在乱世,维持医馆运转需要这些资源,过分的清高反而显得不合时宜。
送走风风火火的单经一行,医馆内暂时恢复了安静。王婶带着小蝶在后院晾晒药材,前厅只剩下林薇一人。她走到盆架前,就着清水仔细清洗双手,看着水中自己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倒影,一时间有些恍惚。
几个月前,她还在生死在线挣扎,为了一口水、一块硬饼而拼命。如今,她竟能在这座北方的军事重镇里,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,用自己的医术去影响和帮助一些人。这种改变,是她当初在废墟中醒来时,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。
“阿姊,你看我捡的石头!”小蝶举着一块型状奇特、带着些许石英光泽的小石子,像只欢快的小鹿般从后院跑进来,献宝似的递给林薇。小丫头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,脸上有了属于孩童的红润,只是偶尔在深夜,仍会被噩梦惊醒,需要林薇轻拍着后背才能安心。
林薇接过石子,摸了摸小蝶柔软的头发,心中一片柔软。这个小生命,是她与这个冰冷时代最温暖的连接之一。
“清墨姑娘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林薇抬头,看见赵云与一位年约三旬、身着青色文士长衫的男子并肩而立。那男子面容清雅,目光瑞智而沉静,气质儒雅却不显迂腐,正是公孙瓒军中掌管文书、参议军机的掾属田畴,田子泰。
“赵将军,田先生。”林薇敛衽施礼。对于田畴,她接触不多,但印象颇佳。此人不象某些谋士那般夸夸其谈,反而务实低调,曾就军中防疫和冻伤防治之事与她有过几次交流,态度谦和,思路清淅。
赵云今日依旧是一身靛蓝常服,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。他的目光落在林薇因刚洗过而微湿的手上,又快速扫过她的脸颊,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,随即温和开口:“田先生有些关于军中药材储备和春季疫病防治的细节,想再与你探讨一番。”
田畴拱手道:“冒昧打扰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