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品鉴人物闻名天下的汝南名士许劭。其身旁坐着其从兄许靖,气质相对宽和沉稳。平台两侧,则坐着几位显然是德高望重、被邀请来作为见证或辅评的名宿耆老。
荀衍、荀彧兄弟的位置极为靠前,几乎紧邻平台。他们带着林薇在一处视野极佳、但又不算最内核惹眼的席位坐下。陈到则按刀立于林薇席位之后的廊柱阴影中,身形挺拔,气息收敛至几不可闻,唯有那双锐眼,时刻洞察着周遭的一切。
许劭没有多馀的客套,略一拱手环视全场,便直接切入主题。月旦评,内核便是品评人物,臧否得失,关联时政,洞察先机。
最初的品评,集中于几位来自汝南、沛国等地的年轻士子。他们或献上文章,或由人引荐。许劭言语简练而犀利,点评其学问根基是否扎实,文章气韵是高华还是卑弱,性情是刚直还是圆滑,器局是开阔还是狭隘……往往三言两语,便如庖丁解牛,直指本质,令被评者或汗流浃背,无地自容,或面露得色,神采飞扬。座下数百士子无不凝神细听,或暗自衡量,或低声交换眼色,气氛庄重而压抑。
林薇静静听着,她虽对具体的经学文章造诣不深,但也能从许劭那精准的剖析和在场众人摒息凝神的反应中,深切感受到这“月旦评”在士林中所拥有的巨大魔力。许劭一言,确能定人荣辱,影响仕途。
随后,话题逐渐转向时政与天下格局。一位来自兖州的士人起身,躬敬询问对曹操与吕布之争的看法。许劭捻须沉吟片刻,声音清淅地传遍阁内:“曹孟德,治世之能臣,乱世之奸雄也。其机警权变,善能用才,不拘一格,此其长也。然其心深似海,杀伐决断,有时不免酷烈,此其短也。吕布,虓虎之勇,冠绝一时,然轻于去就,反复无常,纵有陈公台为之谋,然根基浮萍,驭下无方,终非曹公之敌。兖州之争,胜负已可预见。”此言一出,满座皆静,有人深以为然,频频颔首,有人面露忧思,陷入沉思。这已不仅仅是品评个人,更是对一方局势的战略判断。
又有人问及河北袁绍。许劭评道:“袁本初,姿貌威容,名重海内,四世三公,门生故吏遍于天下,此其势也。然其多谋少决,好谋无断,外宽内忌,能聚天下英才而不能尽用之,能纳四方良谏而不能速行之。坐拥青、并、幽、冀四州之地,带甲百万,而逡巡观望,迟疑不决,恐非命世之主,徒耗其势耳。”这番点评,更是高屋建瓴,直指袁绍性格弱点与战略困境,听得林薇亦觉心惊,仿佛窥见了未来北方霸业兴衰的些许脉络。
这些关乎天下大势的议论,使得阁内气氛愈发高涨,士子们情绪被充分调动,时而激辩,时而慨叹。然而,就在这看似庄重有序的清议氛围达到一个高潮时,意外发生了。
靠近阁门处的人群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一名仆役打扮的人满头大汗,神色仓皇地挤到前排一位衣着华贵、面色原本尚算从容的中年士人身边,急促地耳语了几句。那士人脸色骤然剧变,猛地从席位上弹起,也顾不得礼仪场合,对着平台方向仓促一揖,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斗:“许公,诸位高贤,家中……家中忽有十万火急之事,犬子……犬子突发恶疾,呕血不止,性命垂危!恕李某失仪,必须即刻返家!”说罢,不待回应,便脚步跟跄、神色惊惶地向门外挤去,险些撞到旁人。
突发恶疾?呕血不止?林薇的心弦瞬间绷紧。医者的本能让她立刻将所有注意力投注过去。
这位李公显然是颍川本地一位颇有声望和家世的士人,他的骤然失态引得附近众人纷纷侧目,低语声、惊疑声四起,原本肃穆专注的清议氛围如同被投入石块的镜湖,涟漪骤起,秩序顿乱。
高坐台上的许劭微微蹙眉,但并未出言呵斥,只是沉声道:“既如此,李公速归便是,盼令郎无恙。”
然而,李公刚狼狈地挤到门口,他身后不远处,一个角落里,一个带着几分慵懒、几分漫不经心,却又清淅得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的声音,慢悠悠地响了起来:
“李公何须如此惊慌?令郎之疾,依在下看来,不过是前几日在烟花巷与人争执,动了肝火,加之素日酒色不节,以致肝火刑金,灼伤肺络罢了。寻常清热凉血之剂,如丹皮、栀子、生地、白茅根之类,便可对症。如此仓皇失态,岂不有损李公清望?”
所有人的目光,霎时间从仓皇失措的李公身上,猛地转向了发声之人。
那是一个坐在角落席位的年轻人,约莫二十出头,身形略显单薄,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深衣,衣带松松系着,甚至带着些许褶皱。他面容俊秀,却透着一种长期疏于保养的苍白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,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,嘴角噙着一丝似嘲非嘲的弧度,仿佛刚才那句直揭人隐私的话语,不过是随口一句闲聊。
他竟敢在庄重肃穆的月旦评上,如此轻挑地点评他人病情,并当众揭露其子不端行径!
“郭奉孝!休得放肆!”坐在他不远处的一位与他同来的长者立刻面色铁青,厉声呵斥。
那李公被郭嘉当众揭短,尤其是将其子狎妓争风之事公之于众,顿时气得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