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州牧府回到馆驿,林薇屏退左右,独自在房中静坐了许久。窗外,鄄城的夜色渐浓,风雪虽歇,寒意却仿佛能通过窗纸,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。与曹操的那场对话,字字句句仍在耳边回响。那双深邃如渊、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,那番将“小慈悲”与“大慈悲”捆绑在一起的雄辩,还有那最后看似宽容实则深不可测的态度,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她摊开手掌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曹操要的,不仅仅是一个医术高超的医者,他想要的是一个能完美融入他战争机器、为他的霸业服务的工具。而她,绝不能成为那样的工具。在颍川创建医寓,传播医术,是她为自己,也是为这个时代找到的立足之道。一旦被绑上曹操的战车,不仅自由尽失,恐怕连医者的本心都会在无休止的征伐中逐渐迷失。
“必须尽快完成在鄄城的事情,然后返回颍川。”林薇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。这里的水太深,绝非久留之地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同一时刻,州牧府,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内。
曹操并未如往常般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,而是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,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代表着颍川、幽州、冀州的位置划过。林薇的身影,以及她那番不卑不亢、界限分明的话语,依旧在他脑海中盘旋。
“有趣,实在有趣。”他低声自语,嘴角那丝惯有的笑意带着玩味。如此年轻,如此医术,如此心性,却偏偏查不到根脚,仿佛凭空出现。这本身就极不寻常。
轻微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进来。”曹操转过身。
书房门无声开启,一个身形瘦削、面色冷峻、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人悄无声息地走入,正是执掌刑狱、刺探情报的满宠。他步履轻盈,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,如同暗夜中的影子。
“主公。”满宠躬身行礼,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伯宁来了。”曹操走到书案后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座位,“坐。查得如何?”
满宠并未立刻落座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密的绢帛,双手呈上:“此乃关于林薇的初步查证汇总,请主公过目。”
曹操接过,并未立刻展开,而是示意满宠坐下说话。满宠这才依言端坐,腰背挺直,姿态一丝不苟。
“说说看。”曹操将绢帛放在案上,目光落在满宠脸上。
“遵命。”满宠的声音依旧平稳,如同在陈述一份无关紧要的案卷,“林薇,字清墨。约一年前,于初平三年末、四年初之际,首次出现于幽州公孙瓒势力范围内的易京。其时,公孙瓒与袁绍界桥之战刚过不久,易京一带伤兵流民甚多。此女凭借一手精妙绝伦,尤其擅长外伤缝合与急救的医术,救治了公孙瓒麾下大将严纲的重伤,由此声名鹊起,得公孙瓒允许,在易京开设‘清墨医馆’。”
他略微停顿,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:“期间,她与公孙瓒麾下骑都尉赵云过往甚密。有迹象表明,赵云对其颇为维护。去岁秋末,幽州局势恶化,刘虞与公孙瓒矛盾公开激化,战端将起。林薇便在赵云部将陈到护送下,悄然离开易京,一路南下,最终抵达颍川。”
曹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若有所思:“赵云……公孙瓒麾下那个勇冠三军的年轻将领?听闻其人与公孙瓒理念已有不合。”
“主公明鉴。赵云确对公孙瓒某些做法心存不满,但其人重义,尚未离去。”满宠确认道,随即继续汇报,“林薇抵达颍川后,选择在颍阴县城外村落落脚,挂牌‘清墨医馆’。其医术很快打开局面,尤其在一次偶然机会,救治了颍川名士荀衍府中突发恶疾的西席后,得荀氏赏识。荀衍不仅为其化解了一次当地医曹掾史的叼难,更在其后不久举行的月旦评上,力荐其参与。林薇在月旦评上当场救治突发急症的士人李公,并与……颍川学子郭嘉有过一番关于医道的机锋对答,最终得许劭‘怀仁抱术,器识宏深’八字评语,由此名声大噪,传遍中原。”
“郭奉孝?”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兴趣,“他也与此女有过交集?”
“仅是月旦评上一面之缘,有所问答。郭嘉目前仍在颍川,并未投效任何势力。”满宠答道。
“恩。”曹操不置可否,“其后呢?”
“其后,林薇借助名声与荀氏的支持,扩建医寓,招收学徒,包括荀氏旁支子弟二人,传播医术,行事颇为低调,多以救治平民、下乡巡诊为主。与颍川其他士族如陈氏、钟氏等,保持礼节性往来,但并不过分亲近,亦未接受任何一方的正式招揽。其经济来源,主要依靠诊金与富户馈赠,收支大抵平衡,未见异常。”
满宠的汇报条理清淅,将林薇近一年来的行踪勾勒得相当清楚。然而,他说到这里,话锋微微一顿,抬起那双锐利的眼睛,看向曹操:
“主公,以上种种,皆可查证。然,此女最大的疑点,也在于此。”
“哦?”曹操身体微微前倾,“讲。”
“属下动用了在北地幽冀、中原兖豫,乃至青徐的部分人手,多方交叉查探,但……”满宠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困惑,“完全查不到她在易京出现之前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