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四年的春风,似乎格外眷顾许都,连日晴好,暖意融融。清墨医塾院落中的那几株桃树已是蓓蕾初绽,点缀着些许娇嫩的粉意,为这素净的院落平添了几分生机。
巳时刚过,那熟悉的、带着几分慵懒散漫的脚步声便准时在医塾门口响起。
“郭祭酒来啦!”正在前堂帮着整理药材的小蝶眼尖,第一个瞧见,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,“今日气色看着又好多了呢!”她放下手中的药篓,手脚麻利地去沏早已备好的药茶。
郭嘉缓步踏入医塾,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苍青色宽袍,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,但眉宇间那股从宛城带回来的、挥之不去的沉重倦意,确实消减了不少。他对着小蝶笑了笑,声音虽仍带着一丝中气不足,却比前几日清朗了些:“承小蝶姑娘吉言。若真如此,那定是林姑娘妙手回春,兼之医塾此地人杰地灵,药香养人所致。”
王婶正拿着鸡毛掸子拂拭药柜,闻言也转过头,笑道:“祭酒就会说好听的。主要还是姑娘用心,开的方子准,您自己也肯配合调理。”
林薇刚从内间净了手出来,她听到动静,目光便落到了郭嘉身上。她没说话,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眸子细细端详了他片刻,然后微微颔首,指了指一旁的诊位:“祭酒请坐。”
郭嘉在诊案旁坐下,十分自觉地将手腕搁在脉枕上。林薇净过手,指尖微凉,轻轻搭上他的腕脉。室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小蝶摆放茶具的轻微声响。
这一次诊脉的时间比昨日稍短。林薇感受着指尖下那逐渐变得平稳、虽仍显虚弱但已不再浮乱无根的搏动,紧绷的心弦,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。她缓缓收回手,抬眸看向郭嘉,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。
“脉象确实一日比一日更见起色。”她的声音平和,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,却比平日多了些许温度,“内耗已止,元气正在缓慢恢复。肺脉虽仍弱,但已无断续之虞,心气也平顺了许多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铺开纸笔,“看来路上的方剂对症,这两日的静养也见了效。今日我再调整几味药,稍减清泻,略增温补,循序渐进。”
郭嘉拢回袖子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:“姑娘此言,真乃仙音。能得姑娘这句‘一日好过一日’,嘉便是日日来此‘点卯’,喝再苦的药汤,也甘之如饴了。”他接过小蝶递上的温热的药茶,道了声谢,捧在手中慢慢暖着。
小蝶在一旁听着,忍不住插嘴道:“郭先生,你们在宛城,是不是特别惊险?”她声音压低,带着好奇与后怕。
郭嘉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,呷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道:“凶险自是有的。不过,有些凶险,并非来自明刀明枪。”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正在凝神写方子的林薇,语气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淡然,“有时,智谋之间的交锋,其间的波谲云诡,层层试探,或许比战场上的搏杀更为耗神费力。”
林薇执笔的手顿了顿,墨迹在纸上微微洇开一小圈。她没有抬头,只是顺着他的话,轻声接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:“祭酒所言不虚。此番随行,旁观祭酒与贾文和先生周旋,方知这智谋之斗,如同下棋,亦如诊脉。试探皆是一层一层……贾公手段,确是将人心算到了细微处。”
郭嘉颔首,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,既有对强大对手的钦佩,也有棋逢对手的酣畅与回味:“贾文和,确是天下少有的智者。其思虑之深,布局之远,应对之稳,纵是嘉,亦不得不道一声佩服。能与这等人物,于方寸棋盘之上,心神意念之间,酣畅淋漓地对弈一局,纵然事后病上一场,亦是平生一大慰借。”
随即,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林薇沉静而认真的侧脸上,那惯有的调侃之色又浮了上来,他故意将声音放低,带着几分诱哄般的意味:“怎么?姑娘似乎对此道颇感兴趣?莫非……也想学学这观人心、布棋局的本事?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语气更添了几分戏谑,“若姑娘真有此心,嘉每日来此诊治之时,由浅入深,为你讲讲这其中关窍,倒也未尝不可……保证比华元化那五禽戏,更有利于开拓心智,明辨时势。如何?”
林薇正将新写好的药方递给候在一旁的荀青,闻言转过头来。她显然并未听出郭嘉话里那层层包裹的调侃意味,只当他是正经提议,纤长的睫毛眨了眨,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,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务实的光芒:“若能多了解一些,确实并非坏事。至少日后若再遇到如祭酒或贾公这般人物,心中能提前有所准备,不至于……被人步步算计,还浑然不知,甚至……”她顿了顿,想起贾诩假扮老管事之事,语气里不免带上了一丝莞尔,“甚至还要反过来感谢人家。”
郭嘉见她如此一本正经地回答,脸上的笑意瞬间如春水漾开:“哎哟,姑娘这话可真是冤枉煞嘉了!”他做出一副徨恐又委屈的模样,“嘉对姑娘,向来是赤诚一片,日月可鉴!算计谁也不敢算计姑娘你啊!我这身家性命,可都系于姑娘这金针妙手之上,盼着姑娘妙手回春,好多活几年呢!”
他顿了顿,见林薇仍是一副懵懂的模样,又凑近了些,几乎能闻到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