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咻——轰!”
一枚炮弹(或许是掷弹筒)在不远处爆炸,震耳欲聋。气浪从杂货铺破损的门窗冲进来,将本就东倒西歪的货架彻底掀翻,瓶瓶罐罐哗啦啦碎了一地,各种液体混合着灰尘,流淌开来。一块弹片“夺”地一声,钉在了陈阿四头侧的柜台上,离他的太阳穴不过半尺,木屑溅到他脸上。
陈阿四身体僵直,连呼吸都停了。怀里的孙子终于“哇”地一声大哭起来。
“别哭!小宝别哭!”桂珍慌了,想去捂孩子的嘴,又不敢用力,只能无助地看向公公和丈夫。
陈大宝眼睛红了,一股血气涌上来:“爹!娘!这里不能待了!咱们得走!从后门,穿弄堂,往南边跑!听说南边有国军,有租界!”
“走?往哪儿走?”陈阿四声音嘶哑,看着外面枪林弹雨的街道,“出去就是个死!”
“待在这里也是等死!”陈大宝低吼,“刚才那炮,再偏一点,咱们就全完了!趁现在枪声好像往那边去了,咱们快跑!躲到后面苏北阿三家的地窖里去!那里深,结实!”
陈阿四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孙子,又看看面无人色的老伴和儿媳,再看看外面如同修罗场般的街道,绝望和求生的本能激烈交战。终于,他狠狠一咬牙:“走!从后门!”
一家人手忙脚乱,互相搀扶着,从柜台下爬出来。陈大宝打头,手握木棍,警惕地往后门摸去。后门连着一条狭窄的、堆满杂物的弄堂,平时很少有人走。
陈阿四抱着孙子,陈阿婆和桂珍紧跟在后面。刚出后门,进入弄堂——
“哒哒哒哒!”
一阵密集的机枪扫射声,从弄堂另一头传来,子弹打在对面墙壁上,噗噗作响,砖屑乱飞。
“趴下!”陈大宝嘶声大喊,一把将身后的父亲和侄子按倒在地。
一家人连滚带爬,躲到一堆破烂的竹筐和木板后面,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弄堂那头,枪声、爆炸声、吼叫声响成一片,显然也有战斗。
出不去了。
前门是战场,后门也是战场。他们被堵死在这条肮脏、狭窄、充满死亡气息的弄堂里了。
陈阿四瘫坐在潮湿肮脏的地上,紧紧搂着吓得连哭都忘了、只是不住哆嗦的孙子,望着头顶那一线被硝烟染成灰黄色的狭窄天空,浑浊的眼泪,终于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。
完了。全完了。
街巷修罗场
(上午 闸北 宝山路与永兴路交叉口附近 原“四行储蓄会大楼”)
这栋五层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,是附近街区的制高点之一,原本是家银行的仓库和办公地点,建造得异常坚固。此刻,它成了横亘在日军向苏州河方向推进道路上的一颗钉子,一个用钢筋水泥和血肉筑成的堡垒。
大楼表面早已伤痕累累,密密麻麻的弹孔像麻子,临街的墙面被炮弹炸出几个狰狞的大洞,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。一楼和二楼的窗户都被沙包、砖石和家具堵死,只留下一个个狭小的射击孔。三楼以上的窗户,偶尔有枪管伸出。
大楼内部,更是被改造得面目全非。楼梯间用沙袋和家具加固,设置了交叉火力点。每一层的走廊都被障碍物分割,形成数个独立的防御区域。房间的隔墙被凿开,便于人员机动。楼顶平台,架着两挺重机枪,俯瞰着四周的街巷。
守卫这里的是国军八十八师五二四团一营残部和一个加强机炮连,总计不到四百人。营长李国栋,一个面容黝黑、左脸带着一道新鲜刀疤的汉子,此刻正蹲在三楼一个用办公桌和文件柜垒成的掩体后面,通过墙上的破洞,观察着外面的情况。
“营长,鬼子又上来了!这次人更多,还有铁王八!”一个满脸烟灰的士兵猫着腰跑过来报告。
李国栋不用看也知道。外面街道上,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,伴随着履带碾过碎石的“嘎吱”声,以及日军步兵皮靴踩踏路面的“咔咔”声。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钢铁的冰冷气味。
“告诉楼顶的机枪,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开火!放近了打!”李国栋声音沙哑,但很沉稳,“火箭筒呢?搬到二楼东侧那个破口后面去!等鬼子坦克靠近了,打它侧面!爆破组准备好,炸药包、集束手榴弹都检查一遍!”
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。大楼里虽然拥挤,但气氛肃杀而有序。士兵们默默检查着武器,将手榴弹后盖拧开,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轻机枪手最后一次擦拭枪膛。重伤员被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下室,轻伤员则咬着牙,坚守在射击位上。
街道上,日军显然接受了早晨的教训。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并排缓行,厚重的履带碾过瓦砾和尸体,57毫米短管炮和机枪警惕地转动着,指向两侧的建筑。坦克后面,是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,弯着腰,利用坦克和街道上的残骸作为掩护,小心翼翼地推进。更远处,几门九二式步兵炮和迫击炮已经架设完毕,黑洞洞的炮口瞄准了大楼。
“距离,一百五十米!”观察哨低声报告。
李国栋屏住呼吸。他的手心里全是汗,但眼神冰冷。他知道,这栋楼是附近街区的支撑点,一旦失守,后面几条街都将无险可守。上面下了死命令:至少坚守到日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