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国栋趴在三楼一个被炸开的墙洞边,看着下方街道上日军士兵在军官的驱赶下,再次试图靠近大楼。他们脸上带着残忍和兴奋,知道这座堡垒快要被攻克了。浓烟从大楼各个窗口涌出,在天空中形成一根粗大的、扭曲的黑色烟柱,几公里外都能看见。
“狗日的……”李国栋抹了一把被烟熏黑的脸上,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,还能战斗的士兵,已经不到两百人了。弹药也消耗了大半。而大楼,正在燃烧。
“去,给团部发报,”他对角落里一个抱着步话机的通讯兵说,声音因烟呛和疲惫而沙哑不堪,“四行大楼……仍在手中。我部……伤亡近半,楼内起火,但必与楼……共存亡。”
通讯兵的手指在沾满灰尘和血污的按键上敲击着,脸上混杂着绝望和一丝决然。
就在这时,大楼外面,日军的山炮再次发出怒吼。炮弹精准地命中了三楼主墙体,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,气浪将附近的几名士兵直接掀飞出去。
李国栋被震得耳鼻流血,眼前发黑。但他摇晃了一下,又站稳了,从腰间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,拧开后盖,拉环套在小指上,对着外面那些土黄色的身影,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。
“来吧,小鬼子……爷爷请你们……吃最后一道菜……”
(同一时间 闸北 宝昌路附近一条无名里弄)
枪炮声似乎稍微远了些,转移到了东边和南边。但偶尔仍有流弹“啾啾”地从头顶飞过,或是不知哪里传来的、沉闷的爆炸声,震得地面微微发抖。
弄堂里挤满了人。都是从附近街坊逃出来的,男女老幼,拖家带口,脸上写满了惊恐、疲惫和麻木。他们或坐或站,或蹲在墙角,紧紧抱着仅存的一点家当——一个包袱,一口铁锅,一卷铺盖。孩子吓哭了,被大人死死捂住嘴,发出压抑的呜咽。空气里弥漫着汗臭、尿骚味、还有隐隐的血腥和焦糊。
陈阿四一家蜷缩在弄堂深处一个稍微背风的角落。陈阿四搂着孙子,眼神空洞。陈阿婆低声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佛号。桂珍脸色惨白,紧紧抱着那个蓝布包袱,仿佛那是她生命的全部。陈大宝握着那根枣木棍,守在家人前面,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弄堂口,尽管他知道,这根棍子在枪炮面前,什么都不是。
弄堂口突然一阵骚动。几个浑身是血、相互搀扶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是国军伤兵!一共四个,都穿着破烂的灰蓝色军服,其中一个被两人架着,大腿上缠着浸透血的绷带,脸色灰败,眼看就不行了。另一个额头上淌着血,糊住了半边眼睛。还有一个年纪很轻,可能不到二十,左臂无力地耷拉着,只用一条脏兮兮的布条胡乱捆着。
弄堂里的难民们一阵惊慌,下意识地往后缩,让开一片空地,眼神复杂地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——有恐惧,有同情,也有隐隐的埋怨。是他们把鬼子引来的吗?
“老总……老总,这里,这里也不安全啊……”一个胆大的中年男人颤声说。
额头流血的国军士兵,看起来是个班长,他喘着粗气,靠着墙滑坐下来,用还能动的那只手,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水壶,拧开,递给那个大腿受伤的同伴。但那同伴嘴唇动了动,已经喝不进去了,眼神开始涣散。
年轻伤兵看着同伴,嘴唇哆嗦着,想哭,又强忍着。
陈大宝看着这几个年纪可能比自己还小的士兵,看着他们身上的血污和伤口,看着他们眼中那种濒死的疲惫和茫然,心头莫名一酸。他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烙饼——那是他们一家最后的口粮了,走过去,塞到那年轻伤兵没受伤的右手里。
年轻伤兵愣了一下,抬头看着陈大宝,又看看手里的饼,喉咙动了动,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你们……是哪个部分的?仗……打得怎么样了?”陈大宝蹲下身,压低声音问。
额头流血的班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,嘶哑地说:“……八十八师的……守四行大楼那边……狗日的鬼子,用炮轰,用火烧……守不住啦……营长让我们几个伤的……先撤下来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那个大腿受伤、已经没了声息的同伴,眼神黯淡下去,“撤?往哪儿撤?到处都是鬼子……”
弄堂里一片死寂。只有远处隐约的枪炮声,和近处伤兵粗重的喘息。陈阿四看着那个死去的士兵,他还那么年轻,脸上还带着稚气,就这么死了,像野狗一样死在这肮脏的弄堂里。他想起自己那早夭的大儿子,如果还活着,也该这么大了。一股悲凉和绝望,淹没了这个老人。
突然,弄堂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凶狠的、听不懂的呼喝!
是日语!
所有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!陈大宝脸色惨白,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木棍。陈阿四一把将孙子紧紧搂在怀里,捂住他的嘴。桂珍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叫出声。陈阿婆的佛号念得更急,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几个土黄色的身影出现在弄堂口!是日军!大约五六个人,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警惕地扫视着弄堂里挤成一团、瑟瑟发抖的难民。他们刚刚结束了对附近一条街的“清剿”,似乎是循着血迹或动静,搜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