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七年,四月十五日,晨。
南京城的上空,依旧压着铅灰色的云,仿佛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,沉甸甸地悬在头顶,随时可能倾泻下冰冷或滚烫的东西。空气里的硝烟味,似乎比昨日又浓了几分,混杂着江南春日特有的、万物萌发又夹杂腐烂的潮气,吸入肺里,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滞涩。
金陵大学,第十八军司令部。
会议室内,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不大的房间里,挤满了第十八军各师、各旅、各直属团的主官。他们或站或坐,军装大多沾着尘土,脸上刻着连日备战的疲惫,眼神却都炯炯有神,像一群在暗夜里等待头狼号令的狼。
陈远山站在墙边那幅巨大的、用红蓝铅笔反复勾画过的城防地图前,背对着众人。他肩上的军大衣随意敞着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、领口磨得起毛的军装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看着地图,那只独眼的目光,沿着雨花台、紫金山、光华门、中华门、下关……一道道防线,一寸寸城墙,缓慢而仔细地移动,仿佛要将每一道工事、每一个火力点的薄弱之处,都刻进脑子里。
没有人出声催促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所有人都知道,司令在看什么,在等什么。风暴的前兆,已经清晰可闻。
终于,陈远山缓缓转过身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目光落在身前的地板上,仿佛在权衡,又仿佛只是在凝聚某种力量。片刻,他抬起头,视线缓缓扫过屋里每一张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脸。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,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。
“都来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熬夜后的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废话不多说。今天叫你们来,就一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众人脸上停留片刻,像是在确认什么,然后,用一种平铺直叙、仿佛在说今天天气般的口吻,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:
“昨天,我给重庆,给咱们的蒋委员长,回了一封电报。”
屋子里所有人的呼吸,似乎都屏住了一瞬。
“话,我说得很绝。”陈远山继续说道,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,“大概意思是,从今往后,他走他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他不管我们南京几十万军民的死活,我们,也没必要再听他的招呼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,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,声音也抬高了几分:“南京,我们守!仗,我们打!命,我们拼!跟他姓蒋的,没关系了。师生名分,断了。军令,也到此为止。”
话音落下,会议室里死寂一片。与重庆公开决裂,这意味着什么,在场的军官们都清楚。这意味着第十八军从此成为一支真正的孤军,失去了任何名义上的后援和退路。也意味着,所有的功过,所有的牺牲,所有的骂名或荣耀,都将由他们自己一肩承担。
短暂的死寂之后,是火山爆发般的回应。
“司令!”坐在最前面,满脸络腮胡、性格火爆的王栓柱(此刻尚未出发)第一个拍案而起,脸膛涨得通红,“断得好!早他娘该断了!咱们在南京流血流汗,他在重庆舒舒服服,还他娘的对咱们指手画脚!这鸟气,老子早受够了!”
“对!司令!”江涛(此刻尚未出发)也站了起来,他性格更沉稳些,但此刻眼中也燃烧着火焰,“上海撤退,南京被围,姓蒋的可曾给过我们一枪一弹?可曾派过一兵一卒?这样的委员长,不听也罢!我们只听陈司令的!只听南京城的!”
“说得好!”
“司令!我们跟着你!”
“第十八军,只认陈司令!”
群情激愤,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。这些军官,大多是跟着陈远山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,对陈远山的忠诚早已超越了对那个遥远而模糊的“中央”的敬畏。此刻陈远山挑明决裂,非但没有让他们恐慌,反而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,将积压在心底的怨气、不甘和决绝彻底释放出来,转化为了更加纯粹、更加炽烈的凝聚力和战斗意志。
陈远山看着眼前一张张激动、愤怒而又无比坚定的脸,独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。他压了压手,示意众人安静。
“还有一个,”他等声音稍歇,继续说道,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怒火,“卫校唐,唐生智。”
提到这个名字,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。军官们脸上都露出不屑和愤懑。
“这位卫戍司令长官,”陈远山冷笑一声,“守着南京的仓库,捂着那点家当,跟捂着他娘的棺材本似的!咱们缺医少药,兄弟们流血等死,派人去求,去要,回话是什么?‘各部均短缺,需统筹调配,让十八军克服困难,自行筹措’!”
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,茶杯跳起,哐当一声脆响:“自行筹措?我操他祖宗!老子在前线拼命,他在后面看戏,还他娘的卡脖子!这叫什么长官?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吗?!”
“司令!跟姓唐的也掰了!”
“妈拉个巴子的,什么东西!”
“咱们自己打,不求他!”
军官们再次怒吼起来。唐生智的抠搜和推诿,早已让他们寒心透顶。
“对!不求他!”陈远山斩钉截铁,声音如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