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七年,五月九日。
凌晨四点,天还黑得浓稠,南京城在春末夏初的微凉空气中沉睡。但这种沉睡是警觉的,带着硝烟余烬和铁锈气味的。远处城墙方向,隐约传来换岗的口令声和沉重的脚步声,那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脉搏。
金陵大学,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司令部内外,已是灯火通明,人影憧憧。但与平日的忙碌嘈杂不同,今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肃穆,像绷紧的弓弦,蓄势待发。
中央陆军南京士兵军校那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大操场上,此刻,正上演着一幅足以令人窒息的景象。
两万三千四百七十人。
这个数字写在纸上,只是一个冰冷的统计。但当这两万三千四百七十个年轻的生命,全副武装,以最标准的军姿,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,静默地站立成一个个纵横整齐、无边无际的方阵时,它所代表的,是一种能压垮一切喧嚣的、铁铸的沉默。
没有交谈,没有咳嗽,甚至没有多余的呼吸声。只有风吹过粗布军装发出的细微摩擦声,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压抑的马嘶。他们就像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、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沉默的钢铁森林。刚刚升起的启明星,将微弱冰冷的光,涂抹在他们年轻而粗糙的脸庞上,涂抹在他们肩上泛着幽光的刺刀尖上。每一张脸,都像是用南京城外的黄土和汗水捏就,又用烈火反复淬炼过,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和犹豫,只剩下岩石般的坚硬,和寒冰般的沉静。
林枫站在第一方阵靠前的位置,他能感受到身旁石头那铁塔般身躯传来的、稳定而灼热的气息。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,让肺部充盈着凌晨清冽又带着硝烟味的空气。他的手指,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杆刚刚擦拭过的、枪托上还留有训练时磕碰痕迹的中正式步枪的护木。冰凉的触感,让他纷杂的心绪迅速沉淀。他微微抬起眼皮,目光穿过渐散的黑暗,投向操场前方那简陋的主席台。他知道,那个决定他们命运、也即将给他们最终命名的人,即将出现。
石头站在他右侧,胸膛微微起伏,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强行按捺。他瞪着一双牛眼,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,牙齿无意识地咬着下唇,留下深深的印痕。他背上除了步枪,还交叉背着两把磨得雪亮的大刀片,那是他在训练中表现突出得到的“特权”,也是他执意要求的“吃饭家伙”。他不在乎什么典礼,他只记得教官最后那句“活着回来,多杀鬼子”。
在操场边缘,各级观礼军官也已肃立。王栓柱站在一群团长中间,双手抱胸,眯着眼,如同打量新出炉的刀剑般,审视着这片沉默的钢铁森林。他脸上的那道疤,在微光下显得有些狰狞。他看到了队伍中的林枫和石头,也看到了更多像他们一样,在一个月前还带着各种懵懂、怯懦甚至痞气的面孔,如今却都镀上了一层相似的、名为“战士”的硬壳。他心中没有太多感慨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:是好铁,但还得经真火炼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冰凉的枪套。
天色,就在这片令人心悸的沉默中,一分一分地亮了起来。东方天际,先是泛起鱼肚白,随即,一缕金光如同利剑,刺破云层,正好投射在操场正前方那高高飘扬的国民革命军军旗上。旗帜是旧的,边角有些破损,但在晨光中,那青天白日的图案,却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,猎猎招展,带着一种悲壮的鲜艳。
“立正——!”
一声嘶哑、短促、却极具穿透力的口令,如同鞭子抽裂空气,骤然响起。是刘志鹏。他脸上的蜈蚣疤,在晨光下仿佛活了过来。他站在主席台侧前方,像一尊铁铸的门神。
“唰——!”
两万三千四百七十个身体,如同一个整体,瞬间完成了最后一个军姿的微调。挺胸,收腹,下颌微收,目光平视前方。枪托同时轻轻一顿地面,发出沉闷而整齐的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仿佛大地都为之震颤了一下。一股无形的、名为“军威”的气势,如同实质的潮水,轰然弥漫开来,压得观礼的许多文职人员几乎喘不过气。
军乐队,在操场一侧列队。乐手们穿着同样洗得发白的军装,神色肃穆。指挥手中的细长金属棒,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。
“噔—噔—噔—噔——!”
激昂、悲壮、带着撕裂感的抗战军乐,骤然奏响!鼓点如密集的雨点,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;号声如裂帛,直冲云霄,仿佛要刺破这沉重的天空。这乐声,没有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华丽,没有庆典进行曲的欢快,它粗粝、雄浑、充满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,像是千万人同声的呐喊,又像是金戈铁马踏碎冰河的轰鸣!
在这撼人心魄的乐声中,一队旗手,护卫着两面旗帜,踏着坚定、沉重、如同丈量大地般的正步,从操场另一端走来。前面是军旗,后面是国旗。旗手们的脸色,是年轻人不该有的肃穆与沧桑,他们的手臂,因用力而青筋毕露,仿佛托举的不是两面布帛,而是这个国家、这支军队全部的重量与尊严。
陈远山出现了。
他没有穿着笔挺的呢子将官服,也没有佩戴过多的勋表。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、肘部甚至打着同色补丁的旧军装,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。他走在最前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