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远没有去翻帐本,而是坐在椅子上,慢悠悠地问王长贵:“王县长,青溪去年的财政总收入是多少来着?我记得报表上是八千多万?”
“对对对,八千六百万!” 王长贵立刻点头。!”
“不错啊。” 顾明远点了点头,又问。
“其中,税收收入占多少?非税收入占多少?”
王长贵愣了一下。
他只记得总数字,哪记得这么细。
“这个…… 税收大概占六成吧?” 他含糊道。
“具体数字财政局的同志更清楚。”
顾明远笑了笑,没再追问,转而问起了县里的国企情况、教师工资发放情况。
王长贵打起精神,一一作答,说得天花乱坠,什么教师工资按月足额发放,国企改革稳步推进,职工安置到位。
正说着,那边查帐的工作人员突然抬起头,语气严肃:“王局长,你们这笔 1200 万的企业所得税,是怎么回事?凭证后面怎么没有完税单?”
财政局长脸瞬间白了:“啊?不可能啊…… 是不是放错地方了?我再找找……”
“不用找了。” 顾明远开口了,目光落在王长贵身上。
“王县长,这笔钱,是不是从下面乡镇预征的?或者说,是先把钱打到企业帐上,再让企业交税交回来,空转一圈,凑收入数字?”
王长贵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。
空转财政收入,这在基层不是什么秘密,可被人当面点破,还是在省委考察组面前,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“顾市长……这……这都是为了完成市里的任务……” 王长贵支支吾吾,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。
“您也知道,市里每年都给增长指标,我们青溪底子薄,不这样……实在完不成啊……”
“完不成可以如实上报,可以申请调整指标。” 顾明远怒斥。
“弄虚作假,虚报财政收入,骗取政绩,这是违反组织纪律的。”
“王县长,你作为一县之长,就是这么带队伍的?”
“我……” 王长贵张了张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王处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他知道基层有水分,可没想到水分这么大。
八千多万的财政收入,光空转就有一千多万,那真实的财政状况得差成什么样?
“继续查。” 王处长沉声对工作人员说。
“把所有大额税收凭证都核对一遍,看看有多少是真的,多少是掺水的。”
“是!”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只有帐本翻动的哗哗声。
王长贵站在一旁,如坐针毯,衣服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。
查出来的结果触目惊心。
1998 年青溪县上报财政总收入 8600 万,其中至少 2300 万是空转出来的。
还有 1100 万是向企业预征的第二年税款,寅吃卯粮。
算下来,真实的财政收入还不到 5200 万,比报表上少了近四成。
“好啊,真是好啊。” 王处长气得都笑了。
“王县长,你们青溪这首富县,原来是这么来的?数字游戏玩得挺熟练啊!”
王长贵面如死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顾明远坐在一旁,神色平静,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。
中午,考察组没有在青溪吃饭,直接返回了文山市区。
车子上,王处长馀怒未消:“太不象话了!一个县的财政都能造假造到这个地步,下面还不知道有多少猫腻!以前总听说文山干部浮夸,今天算是亲眼见到了!”
顾明远淡淡道:“王处长,这还只是一个县。”
“文山八个县区,或多或少都有这种问题,数字出官,官出数字,层层加码,到最后苦的是老百姓。”
“财政是假的,工资发不出来,企业半死不活,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,这些问题,总得有人来解决。”
王处长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啊明远同志,以前在省里,总觉得下面的人保守点、稳重点没坏处,现在下来一看,光稳不行啊,稳到最后就是一潭死水,都烂透了。”
他看向顾明远的眼神里,已经彻底没有了之前的轻视,只剩下认同和佩服。
短短两天,这个年轻的副市长,用实打实的本事,彻底折服了他这个组织部的老处长。
回到宾馆,另外两个小组也陆续回来了。
负责企业的第三组,去了文山铝厂,回来的时候脸色同样难看。
铝厂停产半年,设备锈蚀严重,厂领导却还在喊困难是暂时的,可查下来,厂里光招待费一年就花了一百多万,厂长还偷偷在外面开了家贸易公司,倒买倒卖厂里的原材料。
负责县区的第二组,去了最偏远的松山县,情况更糟。
县里一半的乡镇发不出工资,教师都停课讨薪过两次,县委书记却天天在县里的招待所喝酒打牌。
三组一碰头,气氛格外沉重。
郑副部长听完各组的汇报,很生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