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州拉面馆里,热气蒸腾。
墙壁被常年的水汽熏得微微发黄,空气中混杂着牛肉汤的醇厚香气和食客们嗡嗡的交谈声。
对于陈锋这种习惯了在安静包厢里谈事情的人来说,这环境略显嘈杂。
但莫风却如鱼得水。
他的大脑自动过滤了无效噪音,将眼前的景象解析为高效的系统模型。”驱动。”。
这是一个运转良好的小型系统,充满了朴素的逻辑之美。
“两位吃点什么?”
老板探出头来。
陈锋看向莫风:
“你来点。”
莫风没有看菜单,他的目光扫过其他食客的桌面,采集着实时数据。
“牛肉面,宽面,多加香菜,不要辣。”
莫风对老板说。
他又转向陈锋:
“根据数据统计,‘宽面’与汤汁的接触面积比‘细面’多出17,能带来更丰富的口感层次。‘香菜’中的挥发油成分,可以有效中和牛肉汤中的部分腻感。”
“而‘不要辣’,则是为了保证味觉分析的纯粹性,避免辣椒素对神经末梢的过度刺激。”
陈锋听得一愣一愣的。他活了四十多年,第一次知道吃碗面还有这么多道道。
他感觉自己不是来吃饭的,是来参加一场食品科学研讨会。
“……行,那我也一样。”
陈锋放弃了思考。
两碗热气腾腾的面上来了。
陈锋刚拿起筷子,准备客套两句,就看到对面的莫风已经进入了“进食模式”。
只见莫风拿起筷子,夹起一筷子面,精准地送入口中。
咀嚼15次,吞咽。再夹起一块牛肉,咀嚼20次,吞咽。喝一口汤,完成一次“味觉重置”。
整个过程,没有一丝多馀的动作,没有一点汤汁溅出。
他吃得飞快,却又异常斯文,象一台正在执行“能量补充”程序的精密仪器。
陈锋,第一次在饭桌上感到了社交压力。
他清了清嗓子,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:
“莫风,关于那个‘凤凰计划’,你能再具体说说吗?”
莫风停下筷子,将嘴里的食物完全咽下,喝了口汤,用餐巾纸擦了擦嘴。一套流程走完,他才抬起头。
“‘凤凰计划’的内核,不是心理辅导,是认知作战。”
“认知作战?”
陈锋的职业敏感性被调动了起来。
“是的。”
莫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
“李哲的大脑,被一套错误的底层代码控制了。这套代码告诉他:‘完美等于安全,失误等于毁灭’。”
“我的工作,就是用一套新的叙事逻辑,去复盖他旧的逻辑。让他明白,‘弹性’比‘完美’更坚固,‘容错’比‘精准’更高级。”
陈锋感觉自己的大脑也在被“复盖”。这些词汇,他从未在警队的培训手册里见过,却又直指人心。
“具体怎么做?”
他追问。
“第一步,解构。我会让他亲手复盘这次725分系统的崩溃过程,让他意识到,他引以为傲的系统,其实是一个‘高危建筑’。”
“第二步,植入。我会给他提供一个新的世界观模型。比如,告诉他,世界不是一台精密的仪器,而是一个充满了bug,却又在混乱中不断进化的草台班子。”
莫风喝了口汤,继续道:
“最优秀的人,不是从不犯错的程序员,而是最会修复bug的工程师。”
陈锋彻底被镇住了。
他见过无数心理专家,他们谈弗洛伊德,谈荣格,谈原生家庭。
但眼前这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年轻人,却在跟他谈“代码”、“bug”和“草台班子”。
这种清奇又精准的视角,切开了问题的本质。
就在这时,莫风的目光落在了陈锋的脸上,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带上了ct扫描功能。
“陈警官,你自己的系统,也存在‘逻辑冲突’。”
陈锋夹着面条的手,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你的职业要求你使用‘共情’作为工具,去理解和安抚目标对象。但你处理的案件,大多是‘共情’失效的极端案例。”
莫风平静地陈述着诊断结果:
“你的经验数据,正在攻击你的理论基础。这导致你的‘职业认知系统’,长期处于‘矛盾过载’状态。”。这是典型的‘寻求稳定锚点’的无意识行为,用以缓解内在的认知失调。”
陈锋感觉自己象是被剥光了衣服,扔在了手术台上。
他确实因为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,而对“共情”这种美好的词汇,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和疲惫。
这是他从不与人言说的内心隐秘。
却被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年轻人,用一碗面的时间,分析得明明白白。
他看着莫风,眼神里除了震惊,还多了一丝敬畏。
莫风没有理会他的震惊,他已经吃完了碗里最后一根面条,汤也喝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