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清溪镇返回江城的班车上,林溪靠着颠簸的车窗,闭目养神。
她的脑海里没有田园牧歌,只有一张无形的网。
网的中心是胡为栋,那个被光环笼罩的大善人。
从他身上延伸出的第一根线,连接着清溪镇希望小学。
而这根在线,缠绕着另一个名字——海禾生态鲜配。
李校长和老师们脸上的感激是真的,孩子们操场上的笑声也是真的。
一个用真实的美好来喂养的童话,最是坚不可摧。
但林溪知道,再完美的童话,也需要有人为它付费。
她要做的,就是找到那个真正的帐房。
回到江城市区,林溪没有回花店,而是直接钻进了一家位于老城区深巷的网吧。
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二手烟的混合气味,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,象一场永不停歇的急雨。
这里是城市信息流的毛细血管,混乱,却充满活力,最适合藏匿一个追寻真相的影子。
她挑了个角落的位置,为自己那“江城大学社会学系学生”的身份,续上了新的行为逻辑。
在搜寻引擎里输入“海禾生态鲜配”,屏幕上跳出的信息,和李校长口中的描述并无二致。
公司官网做得精致大气,主打高端、有机、健康。
合作伙伴一栏里,全是江城五星级酒店和高档餐厅的名字。
一切看起来,都那么光鲜亮丽。
林溪打开企业信息查询网站,付费,调取了海禾公司的工商注册资料。
法人代表:蔡坤。
注册资本三百万,成立时间是四年前。
这个时间点很微妙,恰好是胡为栋第一所希望小学落成后的第二个月。
林溪继续深挖。
她立刻查询“沃土投资”。
这家投资公司的法人代表,依旧不是胡为栋。
这是一个很常见的防火墙结构,将真正的受益人,隐藏在层层叠叠的股权关系背后。
林溪没有气馁,她换了一个思路。
罗政教过她,查死的“公司”,不如查活的“人”。
她在社交媒体上搜索“蔡坤”这个名字,加之“江城”“海禾”等关键词进行筛选。
很快,一个半公开的微博账号进入了她的视线。
账号的主人很活跃,喜欢分享自己的生活。
豪车、名表、派对,一个典型的富二代日常。
林溪耐心地翻看着他几百条的微博,象一个考古学家,在信息的废墟里查找着蛛丝马迹。
终于,在一张三年前家庭聚会的照片里,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照片里,年轻的蔡坤正亲热地搂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,笑容璨烂。
那个中年男人,正是胡为栋。
照片的配文是:“祝我最尊敬的姑父,生日快乐,永远健康!”
姑父。
线,接上了。
这印证了林溪的猜想,但还不够。
裙带关系,输送利益,在商业世界里司空见惯。
只要帐目做得干净,流程上无懈可击,就很难定性。
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
林溪关掉网页,起身离开网吧。
第二天上午,她按照工商信息上的地址,找到了位于城东工业区的海禾生态鲜配公司。
那是一片巨大的仓储物流园,一排排灰色的仓库,像沉默的钢铁巨兽。
海禾的仓库在园区最深处,门口有保安值守,高大的卷帘门紧闭,只有运货的冷链车才能进出。
林溪没有靠近。
她在不远处的公交站台坐下,静静观察。
她看到冷链车进进出出,车身上印着不同的标志。
有专供五星级酒店的,也有几辆没有任何标志的白色货车。
她注意到,那些没有标志的货车,总是从仓库的侧门进出。
中午十二点,下班铃声响起。
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仓库里走出来,大多数都穿着蓝色的工作服,脸上带着疲惫。
林溪的目标,不是这些沉默的大多数。
她起身,不紧不慢地跟在人群后面,走进了园区外一家生意火爆的“兄弟拉面馆”。
面馆里人声鼎沸,热气蒸腾。
林溪找了个角落的空位,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。
她邻桌坐着两个同样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司机,他们点了两大碗牛肉面,几瓶啤酒,正在高声阔论。
“他妈的,今天又被催命。送学校那批货,非要赶在十一点前到,晚一分钟都要扣钱。”
一个脸膛黝黑的司机抱怨道。
“知足吧你,送学校的活儿最轻松。不用验货,不用点数,卸了货签字就走人。”
“哪象我们送凯宾酒店的,那帮孙子,菜叶子上多一个虫眼儿都要退货。”
另一个瘦高个司机喝了口啤酒。
“那能一样吗?给酒店的,那都是从其他地方空运来的特供菜,金贵着呢。送学校的,不都是从南郊批发市场拉来的大路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