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就到了二月二。在东北,这天讲究“龙抬头”,家家户户少不了吃猪头肉。虽说猪头肉卖得火热,可毕竟一头猪只有一个头,去晚了还真抢不著。没办法,没买到的也只能买上几斤猪肉回家,算是讨个彩头、图个吉利。
自从上次被二芹讹上之后,黄老四心里就一直堵著个疙瘩。虽说马艳华已经知道了这事儿,可他总觉得,答应过别人的事,无论如何也得做到。
二月二这天,黄老四照例宰了一头猪。他利索地割下猪头,顺手搁在案板底下的盆里,又继续分割剩下的猪肉。等全都收拾妥当,他抽身往店门外的柱子上一靠,点起根烟。
这一幕,正好被马艳华瞧在眼里。
还不赶紧回来拾掇猪头!躲那儿抽什么烟,分不清个闲忙啊?她嗓门一亮,话里带着风,赶紧的,把猪头处理干净,下锅呼上!今儿个买猪头肉的人多,耽误了买卖可不行!
黄老四听见马艳华这一嗓子,只好把烟掐了,慢吞吞、不情不愿地挪回屋里。马艳华本来就是个火爆脾气,一看他这副拖泥带水的模样,火气“噌”地就蹿了上来。黄老四刚从她身边走过,她顺势就抬脚踹了他一下。
黄老四被踹得一缩,扭过头瞪她:哎——你踢我干啥?
马艳华见他还有理了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:踢你干啥?你说踢你干啥!猪头扔那儿半天不收拾,还有闲心出去抽烟?你心里有没有点儿数!
黄老四嘟囔著:整啥整啊,那猪头不是让二芹讹去了吗?待会儿不就得给人家送过去嘛!总不能就拿俩猪耳朵糊弄人吧。
马艳华一听,这才反应过来。可转念一想,猪头肉就今天能卖个好价钱,心里又舍不得。但她转而又念及自己妹妹——妹妹正怀着孕,就馋这一口呢。猪头再好,终究还是妹妹要紧。
不过,她可不能在黄老四面前承认自己把这茬给忘了。于是板起脸,冲著黄老四嚷道:
你呀你,就不能老老实实在家待着?一出门就给我惹事儿,可那拉饥荒,
黄老四知道马艳华那脾气,说多了只会更来劲,索性不再接话,闷头拿起小刀,一下一下刮起猪头上的毛。一上午,两人各忙各的:马艳华在前头张罗卖肉,黄老四就蹲在案板边,跟那个猪头较劲。
忙活了一上午,猪头上那些扎手的硬毛、细软的短毛,总算被黄老四刮得干干净净,一根不剩。
过了晌午,马艳华的猪肉卖得差不多了,摊上还剩几块。她琢磨著,给老姑马莲拿一块,再给陈快嘴捎上一块——妯娌里头,她就跟陈快嘴对脾气。
转念一想,村里统共就这三门亲戚,陈快嘴和马莲都给了,也不能落下大嫂刘曼那儿,面子上也不好看。于是她又拎起一块肉装进袋子。
可一想起大哥大嫂平日那些事,手又停住了。她心里别扭,索性把肉抽出来,往案板上一撂——不给了!
收拾妥当,她喊上黄老四,俩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黄老四摸出钥匙锁好门,正要去拉卷帘门,马艳华却突然叫住了他。
等会儿。
她拿过钥匙,转身又推门进了屋。
走到案板前,她瞅了瞅刚才撂下的那块肉,静了几秒,还是伸手拿起来,默默装进袋子。
出了门,她把袋子往胳膊上一挂,对黄老四丢出两个字:
关门。
黄老四心里纳闷,却又不敢多问——不是去给二芹送猪头吗?给老姑的肉不都装一起了,怎么还单独拿一块?
马艳华耐心地解释道:猪头和这块肉是给老姑家的,这一块是给二嫂的。二嫂平时对咱们多好,尤其对虎蛋,比对自己孩子还疼,这份情咱可不能落下。
黄老四见她停下,指了指另一块:那这块呢?
马艳华拎起那块肉抖了抖:这块是给你那‘瘟灾’的大哥大嫂的。
你这话说的,黄老四不解,骂着人家还给人家送肉?
这不是给你留面子吗?马艳华接着说,村里就这么几家直系亲戚,都送了,单不送你大哥大嫂,脸上也不好看啊。
黄老四朝她竖起大拇指:媳妇,要论大度这块儿,还得是你!
马艳华瞪了黄老四一眼道:少在那儿舔啊!给你大哥大嫂送肉,可不代表我就原谅他们之前干的那些事儿了。我这也就是面子上过得去。
黄老四轻推了她一把,连声道:行行,都行,都行。
马艳华还没进屋就喊了起来:老姑!老姑!
马莲一见是马艳华和黄老四来了,连忙穿鞋下炕迎上前。
黄老四叫了一声老姑,接着说道:老姑,这是给你们拿的肉,还有给二芹的猪头。
马莲带着责备的语气说:二芹说啥你们就信啥,说想吃猪耳朵,咋还把整个猪头都拎来了!你们就这么惯着她吧。边说边赶忙接过黄老四手里的肉,嘴里还念叨著:下次可不行这样了啊!你家就靠杀猪挣点钱,起早贪黑的多不容易。
没事儿,老姑,这都是卖剩下、咱自己留的。马艳华接过话说道。
马莲啧了一声,略带埋怨道:卖不了不知道留着明天卖啊?再说了,这猪头肉今天最好卖,你们啊真不知道那钱是咋挣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