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注:青溪村地处浙西南深山,旧时有“借寿”古俗流传——相传阳寿将尽者,若执念过深,可寻至亲之人,以生辰八字、发丝为引,辅以巫祝之术借取寿数,代价是被借者折寿,借寿者魂魄困于阳世不得超脱,直至以物替身、偿还寿数为止。此俗现已失传,仅存于山野老人口述记忆中。
明砚是踩着清明前的雨回的青溪村。
南方的雨黏腻得像化不开的墨,裹着山坳里的潮气,扑在人脸上凉津津的,还带着点腐叶和青苔的腥气。中巴车在盘山路上晃了三个钟头,最后停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时,他裤脚已经沾了半截泥。接他的是村里的远房叔公明松年,佝偻着背,手里攥着把油布伞,见了他只叹口气:“你外婆林阿婆走的时候,最惦记的就是你。”
明砚没应声。他和外婆林阿婆不算亲,母亲早逝,父亲再婚,他小时候被外婆接去住过几年,十三岁回城后就很少回来。去年冬天林阿婆在老宅里走了,寿终正寝,村里的人帮忙办了后事,他因为项目赶工,只托明松年叔公捎了钱,没露面。这次回来,一是给外婆上坟,二是处理老宅——那栋藏在山坳深处的木结构老屋,梁上还刻着光绪年间的字,林阿婆守了一辈子,也空了一辈子。
老宅的门没锁,明松年叔公说村里没人敢来,就没换锁。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混着樟木、霉味和淡淡香火的气息涌出来,明砚下意识地皱了眉。堂屋的八仙桌蒙着层灰,正中摆着林阿婆的黑白照片,照片旁边却多了个一尺来高的木牌位,红漆刷的,没刻名字,只描了道歪歪扭扭的符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指着牌位问。
明松年叔公的眼神闪了闪,伸手想去遮:“山里的规矩,空宅子怕招东西,摆个牌位镇着。”
明砚没信。他小时候在村里听过不少怪谈,青溪村的老人都信“借寿”——说是阳寿将尽的人,能找个至亲之人,用生辰八字和头发做引,偷借对方的阳寿续自己的命,代价是被借的人折寿,轻的常年病弱,重的早夭。那时候林阿婆总摸着他的头说“砚砚要长命百岁”,语气黏糊糊的,像含着什么心事,现在想起来,那触感竟像还烙在额头上。
夜里他宿在老宅。雨还在下,敲着窗棂子叮咚响,混着老屋木头收缩的吱呀声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披了件外套起身,想去堂屋倒杯水。刚走到门槛,就听见里屋传来隐约的纺车声——“吱呀,吱呀”,慢腾腾的,像有人在黑暗里一下下摇着纺锭。
明砚的头皮瞬间麻了。林阿婆的纺车早就在他回城那年被劈了当柴烧,他亲眼看着婶娘把纺车拆成碎片,扔进灶台里烧成了灰。
他攥着门框,盯着里屋的黑暗看了半晌,纺车声却突然停了,只剩下雨声。他咬咬牙,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光柱扫过里屋的瞬间,他看见墙角的阴影里,似乎蜷着个人影,头发花白,佝偻着背,正是林阿婆的模样,她正对着空无一物的地面,像是在摇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外婆?”他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人影倏地散了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手电筒的光晃过墙角,那里只有一堆落满灰的旧棉絮,连个纺车的影子都没有。
明砚靠在门框上,鼻尖忽然钻进一股淡淡的樟木与皂角混合的味道,恍惚间跌回了童年的冬夜——那时他总爱蜷在林阿婆的纺车旁,脚边煨着个陶土火盆,盆里埋着几颗红薯,甜香混着暖意在屋里飘。林阿婆坐在纺车前,手里的棉线捻得匀匀的,纺锭转起来“吱呀”响,她一边摇,一边用带着茧子的手给他捂脚:“砚砚的脚像块冰,外婆给焐焐,长大了才有力气走远路。”他那时总耍赖,把脸贴在她的膝盖上,看油灯的光在纺车上晃,看她的白发被光影染成金的,听她絮叨:“等纺够了这筐线,就给你织件藏青色的毛衣,耐脏,上学穿正好。”可毛衣没织完,他就被父亲接回了城,走的那天,林阿婆站在村口老樟树下,手里攥着半截织了的毛线,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朱砂。
第二天一早,明砚顶着黑眼圈去找明松年叔公,问起借寿的事。明松年叔公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杆烧得滋滋响,半晌才磕了磕烟灰:“林阿婆走前,找过村头的神婆陈幺姑。”
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明砚的心里。他追问细节,明松年叔公却摆摆手不肯多说,只叹“都是命”。明砚心里发沉,回到老宅后,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线索。林阿婆的东西不多,多半是旧衣裳和缝补用的零碎,他从堂屋找到阁楼,最后在阁楼的暗格里摸到个硬邦邦的布包。
布包是林阿婆常用的蓝布缝的,里面裹着一张泛黄的红纸,纸上用毛笔写着他的生辰八字,旁边还缠着一绺黑色的头发——那头发的发质偏软,是他少年时的发。红纸下面压着一本线装的旧手记,纸页已经脆了,是林阿婆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,记着她找陈幺姑借寿的经过:
“立冬那天,咳得睡不着,摸了摸心口,凉飕飕的,知道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了。幺姑说,外孙是至亲,血脉连着心,借他的寿最灵,三年,只要三年,等砚砚成家立业,我就把寿还回去。我攥着砚砚小时候掉的头发,手抖得厉害——他娘走得早,我答应过要替他娘看着他长大的。
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