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暗得比往常更早一些,铅灰色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,将整片平原笼进一片沉甸甸的灰影里。
官道两侧的枯草在风中被压得很低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按著头,一直没有抬起来的机会。
汉军前锋的旗帜在暮色中翻卷如浪,旗面上那个“汉”字在最后一线天光中时隐时现。
前锋统领是魏延的旧部,姓马名邈。
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走在队列前方,身后是三千骑兵,马蹄声在干燥的官道上汇成一片低沉的闷响,像一面被反复擂响的鼓面。
斥候从前方策马折返,在队列侧面勒住缰绳,高声禀道:“马将军,前方十里处是宜阳县城,城门紧闭,城头悬挂曹魏旗帜,没有打出降旗。”
马邈没有减速,只扬了扬手中的马鞭:“继续推进,到城下再说。”
队列继续向前,马蹄扬起尘土,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长长的灰色烟带。
宜阳县城在夜色降临前已经出现在视野中,城墙不算高,最多丈余,城门紧闭,城头的垛口间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。
马邈勒马停在距离城门约一箭之地处,抬头看了一会儿城头。
他没有下令攻城。
他让传令兵上前喊话,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很远,又被晚风撕扯成碎片,散落在城墙和护城河之间的空旷地带。
“城中守军听着!”
“汉军前锋三万已过潼关,后续大军不日即至!”
“司马父子窃权乱政,欺君罔上,天命已失!”
“我家摄政王殿下兴兵讨逆,吊民伐罪!”
“开门者不杀,负隅顽抗者诛三族!”
城头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城垛后方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功夫,城门内传来铁栓被抽动的声响,沉重的门轴发出一阵沙哑的摩擦声,朝两侧缓缓打开。
城门洞开处,一名身着青灰色旧袍的文官举著一面白旗走出来,身后跟着几名同样没有穿甲胄的随从。
他在护城河桥头站定,朝马邈的方向躬身行礼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把某件重物从肩头卸下来的松弛:“宜阳县令陈庚,率城中守军及吏员百姓,恭迎汉军入城。”
马邈勒著缰绳,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:“陈县令识时务。”
“城中军械粮草清点造册,今夜我会派兵入驻城防,其余人等各安其位,不扰百姓。”
陈庚再次躬身,侧身让开了进城的道路。
马蹄踏上护城河桥面时,木制的桥板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,像一面很久没有被敲响过的大鼓重新被擂动了第一下。
宜阳县城的城门在汉军骑兵入城后重新合上,但城头那面曹魏旗帜已经被取下来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同样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素色旗帜,没有字,只在边角处用墨线勾了一道纹路。
马邈入城之后没有多做停留,只留了三百骑兵驻守县城,自己带着其余人马连夜向洛阳方向继续推进。
同样的场景,在随后数日内沿路反复上演。
十一月十三,新安县。
城门打开时,城头守军的甲胄都没有穿齐整,有人赤着脚站在垛口后面向下看,有人手里还攥著没来得及放下的饭碗。
新任的县尉站在城门口,亲手将官印双手奉上。
十一月十五,绳池。
城门在汉军抵达前就已经打开了,城中的吏员在官道两侧列队等候,没有旗帜,没有仪仗,只在路旁放了一壶热茶和一碟干饼。
前锋将领王双下马喝了一碗茶,然后带着骑兵穿城而过,没有多做停留。
十一月十七,洛阳南面的伊阙关。
这座关隘是洛阳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,守关的将领姓杨,是司马师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。
他没有降,没有开城,在关墙上站了整整一天,看着汉军的前锋在关前列阵。
当夜,王双派了数百名弓箭手摸到关墙下方的一片矮林中,在夜色中放了一轮火箭。
箭矢带着火光划过夜空,落在关墙内侧的营房和粮草堆上,火光在夜色中迅速蔓延开来。
杨将军在关墙上被一支流矢射穿了左肩,被亲兵抬下关墙时,血沿着甲胄的缝隙淌了一地。
次日拂晓,关墙上的守军放下了兵器。
副将带着残部打开了关门,将关防图册和一叠尚未烧尽的军报一并交给了王双。
至此,洛阳以南再无屏障。
消息传回洛阳时,已经是十一月十八日的午后。
司马师正在正堂中与几名幕僚商议部署,听到信使的禀报,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的手指按在案面上,指腹下压着一卷摊开的舆图,目光落在那条从长安指向洛阳的红色标注线上。
“伊阙关也丢了。”司马师的声音不高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诸葛亮还在往前推吗?”
信使跪在堂中,低着头:“是。”
“前锋已经过了绳池,正在向洛阳方向继续推进。”
“另一路从襄阳来的汉军已经逼近许昌,许昌守军正在收缩防线,向洛阳方向求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