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他身后吹来,将他肩头的披风卷起又放下。
他的面色比十余日前更灰暗了许多,颧骨的轮廓在火把的光中格外分明。
嘴唇抿成一条细线,手背上的青筋在手撑垛口的姿态下微微凸起。
程玠站在他身后几步远处,安静地等待着。
“城里还有多少人?”司马师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被夜风揉得有些破碎。
程玠回道:“各处营房加在一起,大约两万出头。粮草储备按正常消耗可支撑一月,但如果将城中百姓的口粮一并算入,大约只能支撑二十日左右。”
司马师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远处那片营火上,像在数那些光点有多少个,又像只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结果的事情。
“二十日。”
“就算能撑二十日,又有什么用?”
“诸葛亮、刘裕不会给我们二十日的时间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收回目光,转身走下城楼。
靴底踩在石阶上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一个正在确认自己还能站稳的人,每走一步都要先确认脚下的砖石是否还在原位。
次日清晨,汉军依然没有攻城。
营帐中的炊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,与洛阳城内的炊烟隔着一道城墙遥遥相对。
双方没有交战,没有互射,只有偶尔从城外营寨中传出的马嘶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,被风送到城墙上又散去。
午后,一队汉军骑兵从西面的营寨中策马而出,在距离城门约两百步处停住。
领头的那人没有带兵器,只骑着一匹白马,手中举著一面白旗,朝着城门方向高声喊话:
“城上的人听着!”
“我家摄政王殿下有令!”
“三日之内,打开城门者不杀!”
“曹魏宗室和文武官员,愿意归顺者一律保留原有职衔!”
“负隅顽抗者,城破之后诛三族!”
“洛阳城内外所有将士百姓,三日为限!”
“三日后若城门未开,大军将发动总攻!”
喊话声在空旷的城下传出去很远。
城墙上站着的士卒和将官都听见了,有人侧过头偷偷看了旁边的同伴一眼,有人将目光落在城下的那片汉军营寨上,好一会儿没有移开。
喊话的骑兵勒转马头,不紧不慢地策马返回营寨。
他的话像一颗被投入池水中的石子,在洛阳城中缓慢地扩散开来。
当夜,城西谢守备的营房中多了一封被蜡封住的密信。
送信的人走的是轮换夜巡时的暗角路线,将蜡丸夹在一只空的干粮布袋里,递到了谢守备亲兵的手中。
谢守备打开蜡丸,里面的纸条只有一行字:“三日后,西城。”
他没有多说什么,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。
灰烬落在案面上,被他用手指碾碎,混在茶渍中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第三天清晨,洛阳城外的汉军阵前竖起了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。
旗面上没有任何文字,只有一道白色的横纹。
那是总攻的信号旗。
三路大军的营寨中同时传出整备甲胄的声响,马蹄声和脚步声在晨光中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。
城墙上值守的士卒看到那面黑旗升起时,握著兵器的手掌心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。
日头从东面的城墙上方升到半空时,西城方向传来了一声异响。
那声音像是一根铁栓被从内侧拔出的摩擦声,沉重而漫长,在安静的晨光中传出去很远。
紧接着,西城的城门开始缓缓打开,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声响像一面许久没有开启过的古老铜门,终于被重新推动了。
城门洞开处,谢守备穿着一身整齐的甲胄,站在门洞内侧的正中央。
他的身后是三百名放下了兵器的守城士卒,没有人举旗,没有人喊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等了很久的一个决定终于到了该执行的时候。
西城门外约一里处,汉军前锋的阵列正在整队待命。
看到城门打开,前排的骑兵没有立刻动,他们等了几息,像是在确认那扇门不会再合上。
然后马邈策马而出,带着一队骑兵向城门方向缓缓推进。
马蹄踏上护城河桥面时,木板发出沉闷的震动声。
谢守备站在门洞中,向策马而来的马邈拱手行礼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像是放下了什么重物之后的沙哑:“西城守备谢成,恭迎汉军入城。”
马邈勒住马,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扬了一下手中的马鞭,身后的骑兵列队从城门中鱼贯而入。
马蹄声在城门洞中回响,沿着西城的长街向城内延伸而去。
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全城。
南城和东城的守军在听到西城已开的消息后,几乎都没有做出抵抗。
有人丢下兵器退入兵房中,有人站在城墙上望着西城方向,沉默地等待着。
北门的守将是司马师的小舅子,他接到消息后没有犹豫,立刻带着亲信从北门策马而出,沿着官道向邺城方向逃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