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的街道比任家镇宽了不止一倍,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,招牌幌子密密匝匝地伸出来,在暮色中随风摇晃。
有卖布匹绸缎的,有卖胭脂水粉的,有卖文房四宝的,还有卖西洋钟表眼镜的。
洋行、当铺、药铺、茶楼、酒馆,一家挨着一家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街上行人摩肩接踵,人力车夫拉着车在人群中穿梭,扯著嗓子喊“让一让让一让”,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,扯著破锣嗓子吆喝。
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从身边走过,嘴里说著什么“新文化”“新思想”,声音很大,生怕别人听不见。
沉默和九叔并肩走在街上,沿着青石板路往城中心的方向走。
九叔上次来省城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,对城里的路记得不太清楚,但大致方向不会错。
他们要先找个地方住下来,安顿好之后再做打算。
“沈道友,前面有条街,酒楼客栈不少,咱们去那边看看。”
九叔指了指前方,沉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果然看到几面幌子在暮色中招展,上面写着“悦来客栈”“鸿宾楼”“醉仙居”之类的字样。
两人加快脚步,拐进那条街。
街上比刚才那条主街安静一些,但人也不少。
路两旁的酒楼客栈门口都站着伙计,见有人经过便热情地招呼,“客官住店还是打尖?”“里边请里边请!有好酒好菜!”
沉默的目光在一家家客栈门口扫过,最后落在一家叫“鸿宾楼”的酒楼门口。
这酒楼门面不小,上下两层,门口挂著两盏红灯笼,灯笼上写着“鸿宾”二字。
门口的台阶擦得干干净净,一个穿着蓝布短褂的伙计站在门口,笑眯眯地看着来往的行人。
“就这家吧。”
九叔点了点头,两人走上台阶,伙计连忙迎上来。
“二位客官,住店还是打尖?”
“先吃饭,再住店。”沉默说道。
“好嘞!二位里边请!”
伙计撩开门帘,沉默和九叔一前一后走了进去。
鸿宾楼的一楼是大厅,摆了十几张方桌,坐了大半。
有穿长衫的商人,有穿西装的洋行职员,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军官,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。
吵吵嚷嚷的,热闹得很。
大厅正前方是一个戏台,台上没人唱戏,但放著一台留声机,铜质的喇叭正放著咿咿呀呀的京剧,声音不大,给喧闹的大厅添了几分烟火气。
伙计领着他们上了二楼。
二楼是雅座,比一楼安静一些,也用屏风隔出了几个小间,私密性更好。
两人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伙计麻利地倒上茶,递上菜单。
“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?我们鸿宾楼的招牌菜有糖醋鲤鱼、葱烧海参、九转大肠、清炖蟹粉狮子头”
伙计报了一长串菜名,沉默接过菜单翻了翻,随便点了几个菜,又让伙计上了一壶花雕。
伙计记下菜名,小跑着下了楼。
沉默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街道。
暮色渐浓,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,橘红色的光在暮色中晕开,像是画家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。
行人少了一些,但依然热闹。
九叔坐在他对面,也在喝茶,目光不时扫过大厅里的人。
酒楼这种地方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,最能听到一些消息。
他们刚来省城,对这里的情况两眼一抹黑,多听多看总是没错的。
隔壁桌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人,正高声谈论著最近的时局。
“听说了吗?北边又打起来了。”
“打就打呗,反正打不到咱们这儿来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,听说那个张大帅的兵已经过了黄河了”
沉默听了几句,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,便收回了注意力。
不多时,伙计端著托盘上来,菜一道一道地摆上桌。
糖醋鲤鱼,外酥里嫩,浇著琥珀色的糖醋汁,散发著诱人的酸甜香气,葱烧海参,海参软糯,葱香浓郁,还有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碟花生米。
沉默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,送进嘴里。
嗯,味道不错。
虽然没有沈氏西餐厅的牛排那么精致,但胜在烟火气十足,是地道的民国风味。
两人边吃边聊,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。
正吃著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放开我!你放开我!贫道又不是不给你钱!”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嗓门不小,带着几分泼辣。
“给钱?你要是能给钱,还会被我们轰出去?走走走,别在这儿碍眼!”
店小二的声音,不耐烦得很。
“我说了过几天就给!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?”
“过几天?你都欠了我们三天的房钱了!还过几天?走走走,再不走我叫人了!”
沉默放下筷子,顺着窗户往下看。
鸿宾楼门口,一个穿着花衣裳的道姑正和店小二拉扯。
那道姑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,头上盘著发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