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一个眉毛稀疏的中官从卫士中间走了出来,掩着鼻子睥睨左右。
李复认得那人,司宫台内给事兼神都苑掌花使史太弦,李复任习艺馆宫教博士时,还曾多次向他讨教过堂花的技艺。
“史公,别来无……”李复正准备寒喧两句,却被史太弦的一个手势打住。
“圣人口谕,”史太弦当街宣读了圣人谕旨,“明日戌时,朕要在万象神宫举行祈福大典,期间还会上演朕亲自编排的神宫大乐,以飨百官使节,岂料云韶府领舞武忘无故失踪,故着令敬骥司少监李复,务必在明日酉时之前找到并送回云韶府,否则提头来见。为便宜行事,特赐繁花令一枚,持令者,皇城内外,皆可畅行无阻。”
“史公,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李复原本还在好奇,史太弦为何要当街宣读圣人口谕,可当他听到武忘这个名字时,却突然汗毛直立,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直冲脑门,哪还在意这些旁枝末节的形式问题。
他之所以如此惧怕听到这个名字,是因为昨夜他在九州池撞见被圣人下令投井的宫女,就叫武忘,当时的中官还特地提到云韶府几个字。一个明明已经死了的人,而且还是圣人亲自下令处死的人,又如何能够活着寻见?
这分明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!至于圣人为何这么做,李复思来想去,只有一个解释——他当时被人瞧见了,圣人想杀人灭口!
“李少监,”史太弦见李复迟迟不接圣谕,突然提高了音量,“某只是个浇花的,偶尔帮圣人跑个腿罢了,圣人交代某说的,某一字不落,圣人未曾说过的,某也一概不知,李少监要是听清楚了,某便回去复命了。”说完,稍稍低头,将繁花令递给李复,又附在其耳边轻轻说道,“李少监,莫要说史某不提醒你,这武忘可是器弩悉弄两月前送给大周的礼物,明日吐蕃使臣前来议和,定是要在神宫大乐上看到她才行的,如今两国虽已休战,但关系依然脆弱,任何一丝差错都有可能重起战火,所以这小娘子的分量可不轻,你可不要轻视了。”
然而李复只顾着害怕了,哪里还在乎史太弦说什么。
史太弦见他没什么反应,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清楚,又悄声说道:“李少监在习艺馆这么多年,圣人对神宫大乐的重视,想必李少监最为清楚,所以别不把圣人的话当回事,武忘要是找不回来,不仅李少监有事,你这刚要上任的敬骥司上下,恐怕也一个逃不掉。”
说罢,大手一挥,便领着奉宸卫卫士浩浩荡荡地回宫复命去了。
李复目送着他们离开,象是丢了魂似的踌躇了好一会儿,周围的百姓对他指指点点,仿佛他是刚被押上刑场的犯人,马上就要人头落地似的。这种感觉让他一阵晕眩,胃里也翻腾得厉害,于是想急于逃离这里。
他长吸一口气,加快了脚步。
敬骥司位于福善坊,要是骑马过永昌桥,大约只需一刻钟,可清化坊的坊正好心提醒他,今日的永昌桥可不好走,说是江南名伎扶生今日要坐船来洛阳,城中的多情郎君早已将永昌、会通二桥堵得水泄不通,就指望着船经过时能一睹美人芳颜。
扶生的名头,李复自然是听过的,不仅他听过,习艺馆的同僚们也都听过,就连六局二十四司里的女官,也大多听过,在他教授她们读书写字时,不时有人偷偷学唱扶生唱过的曲呢。
既然桥不好走,那就走水路,而要从新潭码头上船,必过立德坊。立德坊毗邻新潭,扼大运河之中枢,是神都第一坊,坊间豪屋华堂林立,富、贵、望族者众。这贵人一多,消遣娱乐的生意便随之兴旺,故此酒楼、博坊、乐坊遍地都是。
李复牵着马儿刚一进入立德坊,便不时见到有人对着街边的沟渠呕吐,或是抱着柳树咿咿呀呀哼唱《柘枝引》的,想必都是刚在温柔乡里醉了一宿的多情郎君,神色之轻浮,姿态之丑陋,不忍直视。但李复对此早已见怪不怪,所谓太平盛世,不外如是。
行走间,忽然有辆马车疾驶而来,与李复擦身而过,车轮带起的雪泥溅了他半身。李复本来胸中郁闷,这刚穿上的新官袍又被人糟塌,顿时来了气,对着赶车的人大喊:“公行道上,轻车何敢如此横冲直撞?不怕本官拿《仪制令》治你的罪?”
那赶马之人听李复这么说,于是拽紧马绳,把车停下。
车里有人掀开半张车帘,钻出一个脑袋,正是马尔日。
只见他学着唐人的模样叉着手,笑容可鞠地向李复道歉:“小人初来神都,不知京城的规矩,不慎冲撞了郎君,给你赔不是了,一点小小心意,还望郎君收下,权当浣衣的费用。”说罢,从怀里掏出两枚波斯银币递给李复。
李复看银币样式新奇,便接过了,又见对方是番客,态度也算诚恳,便打算就此作罢,可刚准备离开的时候,突然听到车里传出一阵女人的哼哼声,随后车帘底下伸出一只女人的脚来,那脚上的鞋子早已不知所踪,不知是冻得,还是被什么东西磨得,光洁细腻的脚背红通通的,脚脖子处还戴着一只银质的脚镯,镯子上点缀的也并非常见的铃铛,而是两颗雄鹰利爪的骨骼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