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安寺里,皇嗣依旧跪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,念着经文。
一个穿着秋香色男式圆领锦袍的侍女走了进来,跪在皇嗣身边。
她绾了个高高的云髻,一头鸦青长发软缎似地垂着,只用一根流云纹状的紫檀木簪随手一绾,几缕碎发贴在尚未丰盈的肩头。腰上束着嵌了波斯瑟瑟石的蹀躞带,倒把那截细腰收得格外好看。带上挂着一枚锦囊,用金线绣了东方七宿——那是东宫才有的纹样。艾草色的唐草纹裙子底下,则蹬着一双赭褐色鹿皮靴,踏在青砖地上软绵绵的,走近了也听不见半点声响。
“杜副率说,一个叫李复的少监戴着繁花令找上门,此刻就在殿外。”侍女朝着菩萨拜了三拜,说。
皇嗣微微一愣,手也停了下来。
“事情正朝着有趣的方向发展了,”他睁开眼睛,抬头看了一眼菩萨,“你让杜毅放他进来,至于你,暂且回避一下。”
“是。”侍女退去,不多时,李复带着林鹤走了进来。
“臣李复拜见皇嗣殿下。”李复跪下行礼。
“本王虽是储君,却并非太子,李少监不必行此大礼。”皇嗣朝着菩萨拜了三拜,然后缓缓起身,抬眼看到林鹤,欲言又止,转头去问李复。
“李少监找本王何事?”
“圣人有难,还望皇嗣出手助我李复擒拿逆党!”
“啊!”
李复开门见山,却把林鹤吓了一跳,脸色一下子煞白,肩头也不自觉抖动起来。李复看在眼里,心想着到底还是一位小娘子,竟被一句话吓成这样。
其实同样被吓到的,还有皇嗣。这也难怪,他本以为李复找他是为了查找武忘的事,谁知一开口就说圣人有难,谁听了不胆寒?不知就里的他就怕和以往一样,什么样的破事最后都会牵扯到东宫的头上,于是本能地警戒起来,责备道:“圣人凤体安康,李少监休要胡言!”
“臣不敢,”李复拱手道,“李复今日得一线报,有人计划行刺圣人,且已箭在弦上,万分危急,无奈李复手底下,尽是些风烛残年的老吏,难担救驾重任,这才斗胆前来拜见皇嗣,希望皇嗣能够助我李复一臂之力,保圣人周全。”
“既是刺圣大案,李少监不是应该立刻报告给金吾卫才对吗,怎么先找上本王了?”
“金吾卫擅长处置实时发生之事,至于查案……”
“那就找魏王呀,他今日统领玉钤卫,负责大酺安保,人力充足,最适合办案。”
“要说人马,谁人能比得过皇嗣殿下,世人都知东宫有十率,论武力,并不比南衙的卫士差……”
“放肆!”皇嗣打断李复,放声呵斥道,“东宫卫率虽冠以东宫之名,实乃圣人亲兵,岂能随意调动?”
“既为救驾,又怎能说是随意调动?”
“你口口声声说有人刺圣,可有确实证据?”
“没有,目前仅有一人口供。”李复实话实说,安如此刻还昏迷不醒,他可不敢担保能从她嘴里挖出什么确凿的证据来。
“既无确凿证据,那便是流言,如今这世道,流言遍地,诬陷成风,我劝李少监还是谨慎些好,免得遭人利用。”
“多谢殿下提醒,臣谨记。”
李复知道皇嗣谨慎,不肯轻易出手相助,但是话已说出口,又岂能轻易退缩,于是决定冒险逼一逼他。他先故意环视一周,再说道:“说起流言,臣在宫中时也听到一些。”
“哦?什么流言?”
“他们说,皇嗣妃和窦德妃自初二那日携春盘去上阳宫拜见圣人后,至今未归,可真?”
皇嗣一听这话果然大骇,但却依旧假装镇定。
“哦,皇嗣妃孝顺,说要留在上阳宫多伺候圣人几天,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。”
李复瞧他神色,心中了然大半,于是说道:“哦,原来如此,臣就说嘛,皇嗣和皇嗣妃伉俪情深,要是皇嗣妃果真不见了,皇嗣又怎会毫无动静。”
“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
“哦,是这样的,臣一大早就接获圣谕,要臣去找一个失踪的云韶府舞女,既然要找一位宫人,这内宫自然是非去不可的,这该问的人,该问的话也自是一个不少。臣寻思着,要是皇嗣妃果真不见了,那就多嘴一问,看看是否有人知晓她们的下落也未尝不可,皇嗣以为呢?”
“不必了!”皇嗣立刻拒绝了李复的提议,“这是本王的家事,不劳李少监挂念。”说完又低头迟疑了片刻,然后抬头看向李复。
“刺圣一案你果真非查不可?”
“事关圣人安危,臣就算把脑袋系在腰带上,也要非查它个水落石出不可。”
“那好,既然李少监有这魄力,本王也不能坐视不管。东宫卫率固然是不能触碰的红线,但东宫除了卫率,也还是有人可用的,如今本王身边就有一个,还算机敏,李少监若是有需要本王打点的地方,直管找她就是,本王既为皇嗣,在这神都总是还有几分面子在的。”
李复听皇嗣这么说,自知借兵无望,不免有些失望,但一想到可以借用东宫的门面方便做事,总算没白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