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成植的马车由主客司吏卒护送,缓缓驶出温柔坊。行至长夏门街时,与自同安寺返程的未来迎面相遇。
彼时未来策着一匹青骢大马向南而行,双眉紧拧,满怀心事。她没想到临近夜禁还会与主客司马队猝然相逢,一时避让不及。前方引路的郎官见状,二话不说扬鞭挥来。未来坐骑受此一惊,骤然而立,将前蹄高高腾起。未来毫无防备,当即被颠落马下。她跟跄着站稳身形,眼睁睁看着受惊的马匹挣脱缰绳,一路奔逃而去。
车中的金成植听到外面动静,掀帘探出头来,恰好望见未来狼狈落地的模样,于是温声开口问道:“小娘子可无碍?眼看夜禁将至,若是路途尚远,不妨搭乘某这马车一程,权当失礼赔罪了。”
未来平白受了惊吓,胸中本积着一腔火气,正要发作,可瞥见对方仪仗声势浩大,便知来头不小。她不愿无端生事,只得压下怒意,摆了摆手道:“奴婢要往福善坊去,不过百步路程,不必劳烦郎君。”
听闻“福善坊”三字,金成植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亮色。
“不知小娘子可晓得,福善坊内有一处敬骥司?”
“听郎君口音,并非我大周人士,何以打听此处?”未来出言反问。
“小娘子好耳力。某乃新罗使者,初至贵国神都。此前使团里有一人行事鲁莽,出门送信时不慎误入该司,某正打算前去问询一番。”
得知对方是域外客使,未来神色顿时柔和几分,拱手说道:“郎君放心,敬骥司新任少监李复为人正直公允,你那同僚若是无心之失,李少监定然不会为难他的。”
“如此说来,姑娘认得李少监?不妨与我讲讲他的性情为人,日后打交道,心中也好有个底数。”
“此地离敬骥司不远,客使何不亲自登门一见?”
“某还要赶赴天津桥赴宴,实在不敢再耽搁。若小娘子不介意,还请为某指个路,改日某再专程登门拜会。”
“无妨,恰好顺路。”
金成植含笑颔首以示谢意,又扬声对前方骑马的主客司郎官道:“那就有劳诸位,稍稍绕一段路了。”
未来登上马车,一路为他讲述洛阳的风物民情。金成植频频点头,看似听得认真,目光却始终留意着沿途街巷排布,尤其是街使巡行路线、各处武侯铺的位置与间距,一一默记在心。
就在金成植一行人伴着阵阵暮鼓行向福善坊之际,夜娘也恰好从南市赶来。她本想寻一间街边酒庐,暗中窥探敬骥司的动向,却见街角草棚之下早已坐满了人。众人见她走近,数十道锐利目光齐齐投来,如同蛰伏的猎手紧盯猎物,戒备十足。
夜娘一眼便认出,这些正是此前与自己交手的卫士。但既已碰面,转身就走反而显得可疑,于是便要赌一把——自己换了衣裳,赌对方认她不出。她神色坦然,缓步走入酒庐。庞雍等人果然未能识破,见她走近,几名卫士还主动挪了挪席位,腾出一张桌案。夜娘微微颔首致谢,从容落座。当垆娘眼明手快,立时端来一壶热酒,笑盈盈地侍立一旁。
“夜禁将至,娘子可是急着赶路?奴在福善坊总算认识一些人,若需赁车马,尽管开口便是。”
“多谢,寒舍就在南市,走几步路便到,就不劳烦主人了。”
“好好,那娘子慢用。”妇人斟满一杯酒,便匆匆退到柜台后面。
夜娘举杯,对着满堂卫士略一示意,仰头将杯中酒饮尽。众人见状,也纷纷举杯,一饮而尽。
“看娘子模样,象是海东人士?”角落里的庞雍忽然开口问道。
“将军好眼力。奴家远来神都经商,在南市开了一间成衣铺。诸位若是想为家中女眷挑选衣饰,不妨移步南市旎罗轩坐坐。”
“既然铺子开在南市,为何独自在此饮酒?”
夜娘轻笑一声:“呵,这位将军可真是不近人情,奴跟那些刻薄的各方客人做了一天的生意,嘴皮都要磨破了,就不许奴来喝杯酒,润一润喉咙?奴看诸位军士也一定军务繁忙,不也忙里偷闲,来这小垆酌几杯小酒歇一歇脚吗?”
庞雍一时语塞,不再追问,伸手去取笼中刚蒸好的羊肉。正要送入口中,却见一队春官主客司的人马从酒垆门前经过,领头郎官恰巧认识,于是当即起身抬手招呼。
那郎官身负差事,不便下马寒喧,只微微颔首示意,便带着队伍继续前行。
人马行至十步开外的十字街口停住。金成植先扶未来落车,随即吩咐队伍继续赶路。
未来双脚刚落地,一眼便望见庐中的庞雍,笑着迈步走了过去。
夜娘抬眼望见来人,误以为是此前交手的今时,下意识挺身而起,摆出迎敌姿态。匆忙间,膝盖猛地撞上食床,案上碗盏酒坛顿时碰撞作响,乱作一团。
这突兀的举动令在场卫士齐齐警觉,纷纷伸手去摸身侧兵刃,刀鞘与铁器摩擦之声此起彼伏。当垆娘吓得手一抖,酒坛落地,慌忙缩到柜台之后不敢出声。
全场瞬间剑拔弩张!
庞雍抬手向下一按,喝止众人妄动,一双眼眸如雄鹰般锐利,紧紧锁住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