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刑的杀戮仍在继续,一颗颗头颅接连落地,场面凄惨无比。李复不忍再睹这样的惨状,正要闭上双眼,耳边却忽然传来庞雍低沉的嘱托。
“庞某虽死,还望李少监信守诺言,诛杀刺客,为我九郎报仇。”
短短一句话,重重砸在李复心头。他突然之间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,把心一横,不顾眼前森严场面,上前一步高声启奏:“陛下刀下留情!”
圣人神色未变,仿佛早已等侯有人出言劝谏,当即抬手阻止行刑:“停。”
喧嚣杀戮瞬间骤停。此刻跪地的二十馀名玉钤卫卫士,尽数伏法,唯独庞雍一人尚存。那把锋利横刀高高悬在他的头顶,刀锋凛冽,只差分毫便会落下。
李复定了定神,继续陈情:“臣闻庞旅帅满门忠烈。庞家九兄弟,六人战死边关,馀下三人,五郎庞雍神勇,屡立新功,八郎身在河源军,常年戍守吐谷浑边境,最小的九郎本在道德坊武候铺奉值,却惨遭横祸,连同铺内所有武候,尽数被袭击天津桥的同一伙贼寇杀害。庞旅帅此番擅离职守,并非贪嬉懈迨,实为追查屠戮武候铺的刺客、为弟报仇,实属情有可原。恳请圣人念在庞家世代为国戍边、牺牲重大的份上,格外开恩,赦免其死罪,给他一次立功赎罪的机会。”
“李少监所言,是否属实?”圣人转头看向武成祀,沉声发问。
武成祀神色慌乱,支支吾吾回道:“呃……臣接手玉钤卫时日尚短,尚未摸清麾下所有将士的底细,故而……故而……”
“罢了,吞吞吐吐,全无主将风度。”圣人懒得听他推诿搪塞,于是转向唐休璟:“唐休璟,你来说。”
唐休璟连忙出列回话:“回陛下,庞旅帅并非微臣麾下,对其家世实未了解,至于道德坊武候铺,日间的确遭人偷袭,死伤惨重,具体案情,臣尚在彻查之中。”
“武候铺隶属你金吾卫管辖,出了这般大案,为何隐匿不报?”
唐休璟心头一紧,立刻双膝跪地请罪:“是臣疏忽了,未及时上报,臣甘愿领罪。”
圣人胸中怒火翻涌,指着面前一众大臣厉声怒斥道:“好好一场人日大酺,本该和气致祥,普天同庆,可就在朕的眼皮底下,神都却接连发生凶案!尔等身居高位,手握兵权,遇事不查、隐情不报,整日只知相互推诿、攻讦同僚。难道非要等到神都倾复、天下大乱,你们才肯据实禀奏吗?”
“臣知罪!”武成祀吓得浑身一颤,慌忙跪地,与唐休璟一同俯首认罪。
圣人馀怒未消,馀光瞥见满地尸首头颅、血色狼借,只得深深吸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。她环视全场,最终目光落在静默伫立的皇嗣身上。
“今日你倒是安静得很。你既为皇嗣,身负参决朝政、辅理国事之责,又岂能只做冷眼旁观的看客?不如你来说说,朕该如何处置他们?”
皇嗣心知圣人并非真心想听他意见,只不过是借机试探他罢了。好在他早有准备,一开始就想好了答案。于是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,躬身答道:“臣今日一整日都在同安寺斋戒焚香,为圣人和为大周祈福,半步未曾离开,城中诸事全然不知。而眼下所涉玉钤卫、金吾卫之事,均属军务,臣不在其位,不敢僭越妄议军政,一切处置,全凭圣人裁断。”
“呵,你果然还是你,一点没变。”圣人冷哼一声,别过头去。皇嗣所言,固然不太令人满意,却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,自然无从苛责。她转头看向依旧跪地的庞雍,缓缓开口:“自太祖立朝,治军向来严苛,我大周自当承袭,不可松懈。尔等触犯军律,死有馀辜,但朕体恤你庞家世代忠良、屡殉国难,今日便格外开恩,饶你死罪。”
说罢,她看向李复:“李复,朕将此人交由你处置,你自当好自为之,酌情任用。”
未等李复躬身谢旨,圣人已然转头看向武成祀,语气趋于冷淡:“魏王行事疏漏、治军无方,想来是连日操劳身心疲乏。朕准你交还玉钤卫兵符,归家休沐一日,明晚祭祀大典之前,禁足府中、不得外出。”
武成祀听圣人这么说,自知已是从轻发落,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,急忙伏地谢恩。
圣人继续转移视线,落于唐休璟身上。
“李少监既已查实,突袭武候铺与夜袭天津桥的乃是同一伙逆党。而你执掌金吾卫,拥兵数千,辖下出此大案,调查却毫无进展,实在令人失望。不如从即刻起,武候铺一案就交给敬骥司来查吧,你既已来了,就无需回营,现在就随朕一起去甘露殿吧。”
“喏。”唐休璟瞥了李复一眼,心有不甘,却又无可奈何,只能俯首领旨。
圣人转身起驾,众人紧随其后。行至台阶处,唐休璟远远看见儿子唐履直带着数名神蛟营卫士快步走来。少年意气风发,显然是刚剿灭驾船刺客,想要上前邀功。唐休璟心头一紧,连忙频频朝儿子使眼色,示意他圣驾盛怒,万万不可贸然请功,免得无功获罪,落个防备不力、惊扰圣驾的罪名。
唐履直望见父亲面色凝重、频频示意,瞬间洞悉局势,硬生生压下上前邀功的心思,连忙侧身退至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