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珩珩看著他,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短,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的脸根本不可能捕捉到。
他说:“孙主任的消息很灵通。”
孙副主任的眼神变了一瞬。
那种变化太快了,快到像一颗流星从天空中划过,你还没来得及看清它是什么顏色,它就已经消失了。
他说:“干我们这行的,消息不灵通怎么行。”
然后笑著走开了。
季珩珩看著他的背影,把“汉东省发改委副主任孙某某”这个名字在脑海里存了一下。
这个人,以后用得著,也可能用不著,但不管用得著用不著,先把他的名字放在那里,总比需要用的时候想不起来强。
宴会开始了。
刘老板坐在季珩珩右边,汉东省一位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坐在他左边。
副省长的名字叫赵德明,五十出头,头髮黑得不自然,像是染过的。
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轻轻敲桌面,嗒嗒嗒的,像在打什么节拍。
他不是汉东本地人,是从中央部委空降下来的,来了快三年。
他和季珩珩碰杯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季总,汉东这个地方,做好事不容易,做坏事也不容易。但做成了事,大家都看得见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含蓄,但季珩珩听懂了。
他的意思是:你投一千亿,是好事;但在汉东做好事,比別的地方难。
因为这里的水太深,因为这里的人太杂,因为这里的事太绕。
但他也说了:“做成了事,大家都看得见。”这是承诺,也是试探。他在试探季珩珩愿不愿意把这一千亿的政绩,分一部分给他——赵德明,分管工业的副省长。
季珩珩端起酒杯,碰了一下赵德明的杯子。
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,像什么东西碎裂了,又像什么东西被重新粘合了。
“赵省长,汉东的事,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事。”
他笑著说:“需要大家齐心协力。”
赵德明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短,但很重。
他端起酒杯,把那杯酒一饮而尽。
觥筹交错间,更多的人过来敬酒。
有人说“季总年轻有为”,有人说“季总眼光独到”,有人说“季总您这一来汉东,我们这些做企业的就有了主心骨”。
每个人都说好话,每个人都笑得很真诚,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在计算——算他能给自己带来什么,算自己能从这一千亿里分到多少,算他能在汉东待多久,算他的父亲能在汉东待多久。
季珩珩一杯一杯地喝著,不是酒是茶,他以茶代酒,没有人劝他喝酒。
不是不想劝,是不敢。
因为他是季珩珩,因为他的父亲季胜利即將成为汉东省委书记。
在这个地方,一个“季”字的分量,比任何酒都重。
宴会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不是服务员推的,服务员推门不会那么慢,也不会那么稳。
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的速度均匀得像被什么机器牵引著,门扇后面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扩大,从一条缝变成一扇窗,从一扇窗变成一整片亮堂堂的光。
光里站著一个人。
祁同伟。
他穿一件深色的夹克,不是西装,不是礼服,是那种在机关大院里最常见的中年男干部的便装——深蓝色,拉链,立领,没有花纹,没有logo,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。
但同样的衣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,效果完全不同。
有的人穿上是保安,有的人穿上是司机,有的人穿上是乡镇企业的业务员。
祁同伟穿上,是公安厅厅长。
不是因为衣服,是因为人。
他的站姿,他的步態,他走进来的那个节奏——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地方,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按照预设的程序运行。
宴会厅里的声音在那扇门推开的那一瞬间降了一个调。
不是安静,是降调,像乐队指挥的手微微往下一压,所有的乐器都跟著低了一度。
有人停下了筷子,有人放下了酒杯,有人把原本倾斜向季珩珩的身体微微正了正,有人把本来已经凑到季珩珩耳边说话的嘴收了回去。
这些变化发生得极快,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用余光扫视整个房间,根本不可能捕捉到。
但季珩珩捕捉到了。
因为他的余光一直在扫视,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。
祁同伟径直走过来。
他的路线不是直线,而是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,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子弹在空气中划出的弹道。
他绕过了刘老板,绕过了孙副主任,绕过了那几个端著酒杯想凑上来但又不敢凑上来的地方商人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,但他的目光扫过了每一个人——那种扫视不是看,是扫描,是军人在进入陌生战场时本能的、像雷达一样的环境探测。
他的目光在经过季珩珩的时候停住了,像两颗子弹在空中相撞,发出无声的、只有两个人才能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