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岚“恩”一声,眼皮没抬,翻那本破道经去了,跟没事人一样。
谢长昭转身,一步一挪,磨磨蹭蹭滚出正堂。
楚岚从书页上头溜他一眼。
轻轻叹口气。
这孩子,还是嫩了些。
这世上有种人,总觉得对错黑白是分明的,坏人该遭报应,好人该有好果子,律法是护着弱者的挡箭牌,衙门门口那面鸣冤鼓就是替天行道用的家伙什儿。
可楚岚比谁都清楚,在封建旧社会,那面鼓从挂上去那天起,穷苦人就没挨着过它的边。
她合上书,瞅着院墙外头那方被切得四四方方的天。
实力不济的时候,想扳倒一个人,靠道义?靠律法?
那玩意儿,连个鸡蛋壳都磕不碎。
得靠利益。
利益捆在一块儿的人够多,手里的拳头够硬,才能把对手吃得骨头都不剩。
洛嘉那孙子不是输给什么狗屁正义。
他就是输在,利益没站他那边。
等哪天她楚岚攒够本钱,这明川城头顶那片破天,也得给她换换颜色。
……
正午刚过,黑市办公大楼的门又被人砸响了。
这回不用听什么脚步声,光那股子风风火火的骚动静顺着门缝往里灌,楚岚就知道是哪位活爹来了。
烦死了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一道火红身影如阵风般卷进屋。
梁洛今天穿了件石榴红束腰长裙。
那架势咋说呢,就跟施瓦辛格套上女装差不多,走路带风,脸上那股得意劲,藏都藏不住。
她一屁股坐到楚岚对面椅子上,自己伸手抄起茶壶,咕咚咕咚灌下去半壶,这才长长吐口气。
“痛快!”
她一巴掌拍自己大腿上,拍得砰一声响,“洛嘉那狗东西可算折了!听说郭清源那厮发好大一通火,摔了不少家当!妹妹你可真是替天行道的大善人!”
楚岚抬眼瞅她一下,慢悠悠翻页书:“我只是个依法办事的良民。”
梁洛嘴角抽了抽。
良民。
眼前这位坐在太师椅上翻道经的姑娘,面容绝世出尘,白衣胜雪。
可她嘴里蹦出来的话,主打一个“说它对,它不对劲;说它不对,它又没毛病”。
而她干的那些事,桩桩件件都卡在规矩上。
买私盐犯法吗?犯。
证据确凿吗?确凿。
洛嘉是自己咬舌自尽的?那可不。仵作验过的尸,谁还能不信?
梁洛心里暗想:老天爷,这丫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,手段比那些泡了几十年江湖的老狐狸还歹毒。
我梁洛一向觉得自己挺精明,可真要比玩心眼……
好吧。
我认,不如她。
梁洛清了清嗓子,不兜圈子了:“亲爱的妹妹,我今天来呢,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楚岚合上书,抬眼。
梁洛压低声音,往前凑了凑:“借我点钱。一千两。”
楚岚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她可是知道梁洛最近接手了黑龙会那些赌坊场子。
“洛姐,你欠债了?”
“别!”梁洛赶紧摆手,“不是赌,是好东西,灵壤!”
这两字一出来,楚岚的眼神终于动了。
灵壤?
她知道。
有价无市的宝贝,能让灵植成活率翻倍涨的东西。
大世家、大宗门当命根子攥着,恨不得夜里搂着睡。
市面上根本没有卖的。
你就算捧座金山去求购,人家也只会直接给你一个已读不回。
随后梁洛噼里啪啦一通输出,楚岚才听明白。
原来明川有个破落户,祖上真阔过,留了一盒灵壤,当传家宝供着。
但那老东西别的不会,就会赌,欠了梁洛管理的赌坊一屁股债,利滚利,已经基本盘崩了,欠了赌坊一千两。
梁洛跟他谈好,债帮他抹平,再给一千两,灵壤归她。
“咋样?”梁洛眼睛冒光,“拿下!咱姐俩各出一千两,到时灵壤五五分,这波操作,公不公道?”
楚岚低头寻思了一小会儿。
然后她伸手。
从袖子里,抽出一张银票,平平整整,拍在桌上,一千两。
箩卜不大长在背上,钱来得正巧。
洛嘉送上门拜码头的那一百两金子,刚兑的。
“拿去吧。”楚岚语气平淡。
梁洛接过银票,翻来复去看了两遍,嘴里啧啧有声。
“妹子,你这黑市管得……油水也太足了,一千两,说拿就拿。”
楚岚喝了口茶。
没接话。
有些事不必过多解释。
梁洛也没再多问。
她把银票往怀里一揣,转身就走,步子又急又快,仿佛晚一步,那盒灵壤就会生出翅膀,扑棱棱飞走。
楚岚望着那道火红背影消失在门口,端起茶,慢慢抿了一口。
道上混的人,最怕夜长梦多。
第二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