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知县端坐明川县衙偏堂,背后清正廉明四个大字,跟这屋气场严重不符。
他清嗓子,开念。
几千字的文稿,哗啦一下铺开。
从“我天天愁得睡不着”到“多亏各位老铁”,从“邪教真不是东西”到“咱们得拨乱反正”。
词整得挺花哨,排比一套一套的。
听得底下那帮杀猪宰羊的武林狠人,一个接一个进入深度睡眠。
聚贤帮帮主,一大胡子,脑袋一顿一顿,下巴恨不得扎进胸腔里。
旁边兄弟一肘子怼过去,他猛一激灵,嘴角亮晶晶一条:“啊?……散会了?”
陶知县当没看见,继续输出:“……血莲教剩下那点渣渣,各位别大意,总而言之,言而总之……”
言而总之一出来,底下全醒了。
不是这话多好听,是终于要完了。
但听完陶知县后面的话,底下这班人心却全凉了。
陶知县话说得客气,意思很直:血莲教还有残部,会报复,你们自己看着办。
人话版:活儿干完了,本官要写报告请功,你们夜里脑袋还安全不安全,不关我事。
堂上没人吭声。
心里都在骂娘。
而陶知县被骂娘一点不冤。
昨晚那仗,打得跟啃屎一样。
血莲教不知从哪整出一堆蛊人,皮糙肉厚,刀砍上去跟剁铁一样。
原以为就个小据点,结果教众多达两三百,里头还有一堆蛊人,光铁甲蛊人就蹦出来五头。
五头啊!那玩意儿能把一重境武者当花生米嚼。
各路人马死伤惨重,天宇派这种大门派的弟子都挂了彩。
血莲教的窝点是端了,可他们高层那帮孙子,象什么天残剑之流,一看风向不对,撒丫子就跑了。
就单说一个天残剑,剑毒,人更毒。
这种人跑了,等于给每人屁股后头拴条毒蛇。
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咬,可你知道它一定咬。
而且现在是还不止一条毒蛇。
陶知县“各自小心”刚落音,福缘镖局总镖头龚正就站起来了。
龚正这人,四十多,满脸横肉,说话如同放炮:
“陶大人,您这话不对啊。当初您叫我们来剿匪,说官府兜底,现在我死十几号兄弟,您一句小心就打发了?”
堂里头静得能听见掉针。
陶知县慢悠悠放下稿纸,斜了龚正一眼。
那一眼,不是看人,是看小虫虫。
他笑了,笑得怪温和,声音不大也怪粘牙:
“龚总镖头,本官记性好哇……你这个月的税银还没交嘛,上个月的帐,也是一笔烂帐渣。”
就这一句,轻飘飘扔下地。
可谁都听出那意思:你个小小镖局算老几,老子让你磕碜你就磕碜,关卡要你卡,税银要你查,连你镖车上官道都给你扣成虾。
你在这儿跟老子叫嚣个啥?叫个der!
龚正脸涨成猪肝,张嘴又闭上,坐下。
不是怂,是真没辄。
官整商,比捏蚂蚁还省事。
陶知县扫一圈。
汤家家主汤德厚低头数地板缝。
其馀小门小派,一个个缩成鹌鹑,恨不能钻进地缝。
陶知县再看自己右手边那三位。
天宇派万鹏举,黑龙会李涯,赤焰帮闻乐。
这才是能跟他平起平坐的。
万鹏举靠着椅背,眼皮都懒得抬。
李涯端着茶杯看茶叶转圈。
闻乐翘着二郎腿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膝盖。
三人齐刷刷没有说话发表意见。
陶知县心里那盏灯亮了。
这三位大佬不吭声,等于把话挑明:面上活干完了,江湖路远,谁管谁是谁的爹,血莲教那点馀孽?爱谁谁,反正老子不伺候。
他笑着点下头:“散会。”
一声令下,人群鱼贯而出。
骂娘的、叹气的、盘算连夜扛着行李跑路的,什么鸟都有。
汤德厚夹在人群里,脸拉得比驴长。
他汤家是明川本地坐地户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
血莲教要算帐,头一刀准砍他们这帮地头蛇。
转念一想,汤德厚又踏实了些,自己儿子汤衡在天宇派挂着号,陶知县刚才私下拍过胸脯,汤家那份补偿跑不了。
朝中有人好办事,老理儿,管用。
……
而此时陶知县回到后堂,往太师椅上一瘫,端茶壶对嘴灌一口,冲师爷挥手:“给府台大人写折子,说明川邪教平了,本官调度有方,歼敌无数,请功。”
师爷小心翼翼探一句:“那……跑掉那帮馀孽呢?”
陶知县摆摆手:“本官守好县衙就得,外头那些江湖人,让他们自己折腾去。”
师爷点头,磨墨去。
……
会后,天宇派一行人回汤府。
靠着汤衡这层关系,这些日子他们暂住在这儿。
万鹏举坐正厅太师椅上,喝着茶,翘着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