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川县老城,知县府内府。
沉绍正闭目打坐。
烛灯把整间内府照得通亮,灯芯一根挨一根烧着,满屋子都是油脂燃烧后的淡淡焦香。
有人掀帘进来,怕是要抬手遮眼,这光太足,足到不象一个知县该摆的排场。
不知道的,还当这在办什么宫廷夜宴。
沉绍面皮红润,气息悠长,一呼一吸之间带着某种节奏。
冷逸坐在矮桌旁,桌上摊开一堆药钵、瓷瓶和银制小秤。
他低着头,手指捻起一撮粉末,往药钵里洒。
洒得很慢,很轻。
粉末落下去,他停一停,又换一味药,继续捻。
“天山雪莲粉三钱……百年蜈蚣干磨粉两钱……还有这玩意儿叫什么来着?”
他嘴里念念有词,手上动作倒是一点不乱。
毕竟炼药这事,马虎不得。
药量差一毫,轻则药效全无,重则炸炉炸到自己脸上。
冷逸记得有一回,就是配药时走神,一炉丹炸开,把自己眉毛烧掉半截,半个月没敢出门见人。
他正想着,手指捻起一味黑乎乎的药粉,凑到灯下看了看,又放下去。
忽然……
“啪嗒。”
冷逸手一抖。
瓷瓶直接砸地上,骨碌碌滚出去三米远。
他脸刷一下就白了。
沉绍睁开眼:“冷老,怎么了?”
冷逸嘴刚张开,话还没出口,先吐了一口血。
黑褐色的,带股腥臭味。
这一口喷得又急又猛,矮桌上的药粉全遭了殃。
冷逸整个人软下去,趴在矮桌上。
沉绍脸色一变,闪身过去,抬手搭脉。
“中毒?”
“不是……”冷逸擦掉嘴角血,声音发虚,“我养的那具百衲尸傀,被人宰了,这是反噬。”
沉绍手一顿。
“什么?”
百衲尸傀那玩意儿,沉绍门清。
肉身硬得跟王八壳子一样,寻常三重境修士砍上去,跟给它挠痒痒没区别。
四重境来了,顶多把尸傀打个重伤,还做不到击杀,毕竟那百衲尸傀想跑,四重境还不一定能拦的住。
现在倒好,直接让人送走了?
“你确定?”沉绍眼皮跳了跳。
“确定。”冷逸咬着后槽牙,脸色比死人还难看,“我和那玩意儿之间有秘法连着,它死那一瞬间我就感应到了,那一击……太他娘的狠了,直接把所有联系一刀两断,我想捞都捞不回来。”
沉绍眉头拧成个川字,脑子转得飞快。
明川县这巴掌大的地方,能杀百衲尸傀的,数不出几个。
他抬眼:“萧莫杨?”
清祟卫那个千总,四重境。
冷逸摇头:“他一个不够,我猜……清祟卫至少出三个千总,联手围攻。”
他顿了顿:“那玩意儿灵智不高,但也不傻,单遇萧莫杨,它早撒丫子跑路,只有被围,才跑不掉。”
沉绍脸彻底黑下来。
不管咋说,这事都指向一个坏结果……
尸傀被围,说明行踪早漏了,人家提前布好套,就等往里钻。
他跟冷逸,八成已经见光。
“清祟卫要是顺着尸傀的线摸过来……”沉绍压低嗓门,“咱俩跑路简单,但我沉家咋整?跟血莲教勾搭这事一露馅,沉家就算是大族,也得满门整整齐齐上刑场。”
这可不是吓唬人。
朝廷现在对血莲教,是宁可错杀一千,绝不放过一个。
何况沉家还不冤。
冷逸倒比他稳当:“沉老弟放心,我早用秘法把尸傀化成一滩血水,查无可查。”
说完又咳两声:“可惜……我这边也看不清,到底谁动的手。”
沉绍脸色刚缓了缓。
至少最要命的证据没了。
冷逸下一句,直接又把他拽回去。
“那可是老子砸了多少血本才炼出来的百衲尸傀!”冷逸捂着胸口,疼得龇牙咧嘴,“好不容易吞了那个姓霍的小子,刚开点灵智,你说没就没了?”
越说越气。
“那玩意儿比亲儿子还难养!”
“仙缘没捞着,反倒搭进去一具尸傀,这叫什么事?偷鸡不成蚀把米,偷米不成反蚀自己。”
沉绍没接话。
他知道冷逸得嚎两嗓子才舒坦。
冷逸喘了口气,忽然眼睛一亮:“不过……尸傀死前给我通过底,清祟卫里头有仙缘的味儿,那玩意儿,十有八九就在他们手里攥着。”
“所以呢?”沉绍问。
“所以……”冷逸眼神一冷,“清祟卫,这事没完。”
“你消停点!”沉绍直接喝住,“周枫跟燕长空明儿个就从吴枫州回来,你这时候过去,赶着投胎啊?”
冷逸咬了咬牙,到底没吭声。
但谁瞅得出来,这口气他咽不下去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楚宅暗道密室。
楚岚蹲在地上,瞅着眼前那滩正往地里渗的脓血。
刚才那一剑劈下去,干净利落,这会儿尸傀化得差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