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压下来,魁部营里的篝火先亮起来,火苗子蹿得老高。
三十多个大兵围成个圈,脑袋挤脑袋,时不时轰一声叫好,震得树上乌鸦骂骂咧咧飞走了。
圈里两个人正对打。
楚岚一身黑,腰上那根银丝带倒是晃眼。
她身形一起一落,袍角翻飞,用那套八步登云的身法,把自己整得象片黑云彩,东飘西荡,脚底下愣是没声。
偶尔出剑,剑光一闪就收,不吓人,但识货的都知道,那是要命的活。
对面于跃海就实在多了,就一蛮牛。
那杆虎戟抡起来,呼呼带风,往下一砸,地上就多一道印子。
他肩宽背厚,短褐底下筋肉鼓胀,每踏一步,脚底板都跟土地有仇般,陷下去三分。
这份力气,按理说同阶中没人能抗他一戟的,偏生楚岚滑得象条泥鳅,戟锋快挨着衣裳了,她轻飘飘一闪,连根头发丝都不带断的。
说起来,这场切磋是于跃海自个求来的。
楚岚来魁部小半年,整天看他们操练,从没跟谁练过手。
今实在缠不过,只好应了于跃海的切磋请求。
同时她呢,也想掂量掂量这魁部营都头的斤两,不过她没打算暴露自身全部实力,就使一套两仪剑法配上八步登云,陪他玩玩。
打到一百来招,于跃海额头青筋都快蹦出来了,喘着粗气。
而楚岚,依旧脸不红心不跳,就胸口微微起伏那么一下,让玄黑劲装裹着的饱满,在火光里一晃,挺好看。
围观的士卒们咽了咽口水,但没一个敢多瞅。
这位女都头来营里不到半年,那眉眼间的冷劲,让人只可远观。
场中于跃海猛然炸喝:“别躲!吃我一戟吧!”
虎戟兜头劈下,力道比方才狠上三分。
戟刃破风的尖啸贴着耳根子刮过去,楚岚腰肢往后一折,脊背几乎贴地,袍裾哗地翻起,露出玄色绑腿裹着的小腿。
虎戟锋刃擦着她鼻尖砸在地上,轰一声碎石四溅,几粒弹在她腰侧,隔着薄袍都震得皮肤发麻。
她顺势空翻,滚过去。
于跃海收戟再劈,虎口筋肉绷成铁疙瘩,青筋爬满小臂,喉咙里闷哼连连。
泥人也有三分土性,何况活人?他被遛了大半场,火气上头了。
而楚岚一边闪一边琢磨。
两仪剑法搭八步登云,竟出乎意料的合拍,好比饺子就醋,越吃越有。
她心里微动:往后遇上硬茬子,在不掀底牌的前提下,这套组合便是她最大的老本。
说到底,平日里练得烂熟的功夫,才是最靠得住的。
那些花哨的大招,看着吓人,可临阵哪有功夫给你憋气蓄力?
她嘴角一勾,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可就这么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,正挥戟劈来的于跃海心头忽然一颤,招式跟着滞了半拍。
就这一瞬,楚岚的剑递了出去。
剑尖点在于跃海手腕,不重,恰好刺在筋络交汇处。
于跃海半条手臂骤然酸麻,虎口一松,虎戟铛啷落地,带起一溜尘烟。
他低头看自己空空的手,虎口迸开一道口子,血珠子渗出来,顺掌纹往下淌。
愣了一息,猛地吐出一口浊气,胸膛起伏,汗珠从额角滚过下颌,啪嗒砸进泥土。
“输了。”他瓮声瓮气,语气里没多少不甘,倒是松快得很。
楚岚收剑入鞘,红唇微抿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眸子里波光流转,鼻梁挺秀如削,唇色艳丽,偏那神色里带着三分疏离,既不倨傲也不亲近,恰到好处地教人够不着。
“老于你气血强悍,我只有闪躲的份,算平手罢。”
她说谎时脸不红心不跳,声线清泠,听着悦耳却凉丝丝的。
于跃海把头摇了摇,坦坦然道:“武者对决只看结果,赢不了便是赢不了,何况妹子你还是女子,若再算平手,我这张脸往哪儿搁?”
他这话说得磊落,旁边的士卒们轰然应和,纷纷嚷着。
“都头爽利”
“输得起才是真汉子。”
楚岚淡淡一笑,不再掰扯。
她本就不在乎这场输赢,倒是方才那百馀招闪转腾挪,让她捞着了不少实惠。
八步登云在实战里磨了一遍,先前练时那些别别扭扭的转折处,现在顺溜多了。
她垂着眼,在心里默过一遍刚才的步子,正琢磨着,眼前忽然递过来一条白毛巾。
谢长昭不知啥时候蹭到她跟前,脸上挂着的那副笑,不多不少,刚好够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“楚头儿,擦擦汗。”
他说着,手指捏着毛巾一角递过来,指尖往前探了探,离她手背就差那么半寸。
楚岚抬眸瞥了他一眼,伸手接过。
她把毛巾按在脖子上,汗水渗进雪白的棉布里,洇出一小片深色湿痕。
旁边魁部营的兵士们看得眼热,心里头直骂谢长昭这孙子真是踩了狗屎运。
可又没法子,人家是楚岚还在黑龙会当堂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