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岚推开院门,铁锤正蹲院子里择菜。
瞅见师父进来,铁锤蹭地站起来,菜叶子撒了一地。
铁锤三步并两步冲上去,把人从头到脚扫了个遍。
“师父!你没事吧?我听说清祟卫出去搜杀人狼妖,死了好几十,回来个个挂彩,全员带伤!”
小姑娘急得嗓门都高了八度。
楚岚绕过她,径直走到院中石凳跟前,撩袍子坐下。
整套动作干净利落,不带一点多馀。
“我没事。”
三个字,音色清冷。
“真的假的?”铁锤不信邪,围着她来回转了两圈,想凑近又不敢。
师父身上那股劲,跟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。
“唯一一个没咋受伤的,就是我。”楚岚语气平平。
这是实话。
这一仗打下来,旁人是刀尖上滚过来的,她倒好,反而捡了便宜。
铁锤长出一口气,跟着又眯起眼,“师父,你是不是又把别人护至身前了?”
楚岚没答话。
她抬手摘了发冠,一头墨发哗地散开,铺了满肩。
这一下,原先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劲软了几分。
跟着她把头发往耳后一拢,露出一小段白净的脖颈。
铁锤把嘴闭上了。
不过铁锤这话倒提醒了楚岚。
楚岚脑子里把那天动手的细节又过了一遍,越想越觉得有地方不对劲。
那人狐妖苏白,倒象是不加掩饰直直冲着她来的。
那种被盯上的感觉,错不了。
苏白从开头就是奔她来的。
可为什么?她跟这人狐妖素不相识,往日无冤近日无仇,一个三重境巅峰的血莲教好手,犯得着专程来堵她?
楚岚琢磨了一息,便把这事从脑子里清了出去。
人死了,话也跟着烂在土里。
翻来复去地想,除了给自己添堵,别无用处。
这叫什么?这叫内耗?
楚岚向来不做这种蚀本买卖。
她站起身,朝内院走,顺嘴撂了一句:“铁锤你去烧点热水,我要洗澡,回头你进来给我搓背。”
铁锤张开嘴想说什么,一抬眼,只看见她师父那道又直又长的背影,不紧不慢地消失在月洞门里头。
……
天黑下来的时候,楚岚院子里支了口铜锅。
底下火苗舔着锅底,汤咕嘟咕嘟翻着花,热气一蓬一蓬往上冒。
老萧头端着个盘子过来,一脸神秘。
盘子里头码着一片片肉,薄得透着亮。
老萧头笑起来挤得满脸褶子,“主子,这吃法,我从城东老拉家学来的,听说,打京城传过来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,偷偷拿眼睛瞟楚岚。
自从这位主子地位一天比一天高,他花了老长时间才把“小姐”俩字改成“主子”。
楚岚倒从来不计较这些鸡毛蒜皮,可老萧头每回开口,话到嘴边还是掂了又掂。
虽然他知道楚岚没有什么上尊下卑的观念,但他该给的尊重却丝毫不减。
而“京城”俩字从老萧头嘴里一蹦出来,谢长昭、铁锤、宗梁仨人眼睛“噌”一下就亮了。
“京城吃法?”
“妈耶,京城来的?”
“那不得好好品品?”
三个人屁股钉在铜锅边上,眼珠子放光,满脑子都是一线城市高端局的排面,恨不得立马给自己脑门上贴个时尚弄潮儿标签。
谢长昭夹起一片肉,学着老萧头教的法子,往滚汤里涮了三下,蘸了料就往嘴里塞。
老萧头得意得下巴一抬,手往嘴边捋了一把胡子,“京城的大人们,吃的就是这个,地道着呢。”
楚岚坐主位上,不紧不慢地涮自己的肉。
她夹肉的腕子稳,翻一下,肉片在汤里滚三圈,提起来,不蘸料,直接送嘴里。
整套动作溜得很,一下多馀的都没有。
“京城吃法?”
楚岚搁下筷子,声音不高,可满桌子热闹一下子让这句话给压住了。
她语气平平的,“不就是铜锅涮肉么,把肉搁开水里烫熟了,怎么就成高端局了?”
谢长昭筷子举在半空,愣是没动。
老萧头嘴张开了,想接话,瞅了瞅楚岚的脸色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“听说京城那边,茅房里头的纸都是磨砂的。”铁锤试着往回找补。
“何止,京城人出门都不走大街,专走地道。”
楚岚刚端起青瓷茶杯,杯沿才搭上嘴唇,嘴角便极快地抽了一下,差点没喷出来。
谢长昭全然没瞧见,抄起公筷在铜锅里涮得风生水起,那片薄得透亮的羊肉在滚汤里翻两个身便卷了边,裹一层油汪汪的光泽,他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含糊糊地感慨:
“师父,您说咱啥时候能去京城开开眼?听说那边卷得没边儿,人均卷王。”
说完偷偷瞟了师父一眼。
楚岚神色淡淡的,眼皮都没抬,只顾拿杯盖一下一下撇茶沫,那副样子就一摆烂式优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