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道理,他懂。
他只派人送来两坛陈年花雕。
算是心意。
楚岚换了身月白长裙。
白日里的凌厉没了,多了几分清冷出尘的味道。
她倚在窗边,手里捏着青瓷酒杯,琥珀色酒液轻轻晃荡,却没见她喝几口。
萧莫杨已经灌了大半壶。
胆子比白天大了不少,上上下下打量楚岚,那眼神象在看一件这辈子买不起的宝贝。
“我说楚哥儿,”他打着酒嗝,舌头开始打结,“你是真能藏,认识这么久,我愣不知道你有这身手,你说你这张脸,配上这身本事,还让不让人活?”
楚岚淡淡扫他一眼。
目光不冷。
但萧莫杨酒意瞬间醒了一半。
“小把戏,不值一提。”她说。
“小把戏?”
张云接过话头,“能放倒令尊,叫小把戏?那咱几个连把戏都算不上,顶多算杂耍。”
于跃海在旁边笑出声。
他是几人中脑子最不好使的,复杂的事轮不到他,点头就完事。
“我若真有那般本事……”
楚岚终于抿了口酒,拿筷子轻敲碗边,一声脆响。
“早抖起来了,还至于在清祟卫里混日子?”
她说得平淡,但在场几人都清楚,以她的姿容,若真想出头,有的是比刀口舔血更轻松的路。
她偏选了最难走的一条。
萧莫杨立刻给她满上:“这话实在!来,先饮一杯,贺楚哥儿升任司贸校尉。两国互市之权,往后弟兄们可就指着你了。”
几人哄笑举杯。
“对了。”
张云放下酒杯,压低声音,对着楚岚道,“吏部文书还没下来吧?令尊虽输了,北平王会不会在文书上再卡你一道?”
“他能怎么卡?”风无极撇嘴。
“比试当众比的,全场几百双眼睛盯着,北平王脸面再大,也不敢在这事上做手脚。”
萧莫杨大手一挥:“文书就是走个过场,等下来,咱再摆一桌,到时候谁也别跑,不喝三天不算完。”
“得了吧你。”
于跃海终于开口,酸溜溜的,“今日认输喊得响亮,喝酒倒挺来劲,我看萧头你是巴不得早点认输,好有理由请楚校尉喝酒。”
萧莫杨嘿嘿一笑,也不否认:“识时务者为俊杰,这点眼力见都没有,还怎么在明川混?”
众人又是一阵大笑。
正闹着,楼下街面忽然传来嘈杂声。
不是寻常市井喧哗。
有沉重的蹄声,夹杂听不懂的呼喝,还有百姓此起彼伏的惊呼。
风无极起身推窗,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。
表情立刻变了。
“蛮国使团?怎么今日就到了?”
楚岚放下酒杯,起身走到窗边。
一队人马正从街那头过来,装束与罗国截然不同。
为首是一队精壮蛮族武士,赤着半边臂膀,深铜色皮肤上刺满繁复的靛青图腾。
他们骑的不是马,是几头体型巨大的凶兽,似虎非虎,头生独角,喘气声粗得象风箱。
每踏一步,脚下青石板都跟着发颤。
为首那头凶兽最为雄壮,黄黑相间的皮毛在灯笼光下油亮发黑。
上面坐着个少女。
看起来十五六岁,扎一脑袋小辫子,辫梢缀着五颜六色的石珠和兽牙。
穿一件斑烂织锦裙,露出一截细韧腰肢,腰间挂一串银铃,随凶兽步伐叮当作响。
她左顾右盼,两颗虎牙露在外头,看什么都新鲜。
……
楼下,蛮族少女纳兰萱头一回来罗国街市。
灯笼一排排挂过去,铺子里绢花、泥人、糖画,样样稀奇。
连空气里飘的糖炒栗子味儿,都让她忍不住多吸了两口。
她咧着嘴,转着头,看得起劲。
座下凶兽却有些不安,鼻息粗重几分,脚步也慢了,这畜生灵性极高,对危险的直觉比人强得多。
但小萱沉浸在满目繁华里,没留意坐骑的异样。
然后她抬了下眼。
酒楼二层窗口,有人正往下看。
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。
白衣,黑发,手里捏一只青瓷杯。
罗国街市挂了满排灯笼,橘黄的光一层层铺下来,把整条街染得温柔。
可那个女人,像把所有的光都吸到了自己身上。
那张脸……
小萱在蛮国见过无数美人,大祭司就是天底下顶尖的容貌,圣洁端庄,让人不敢直视。
可眼前这个女人,分明不同。
她美得太凌厉。
眉眼间有种懒洋洋的、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从容,像山巅的雪,像深潭的月,好看得近乎不真实。
但这些都不是让小萱心跳停拍的原因。
两道目光撞上的瞬间,小萱看见了那个女人的眼睛。
平静得象一潭深水,底下却蹲着一头兽。
跟那样的眼神对上,小萱感觉自己像赤身站在冰原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