蛮国奉孝城,城主府。
房昭脸黑如锅底。
大堂里铺着织金毯,头顶悬夜明珠串帘,龙涎香熏得人喉头发腻。
他站着,整个人冒寒气,寒气直逼软榻上那位。
“冷城主,给句准话。”房昭声音压得低,“周枫,你动还是不动?”
冷静江斜倚紫檀榻,衣衫半敞,白腻腻一片胸口露在外头。
她拎一串葡萄,慢吞吞揪一颗,塞嘴里,汁水淌过指缝,舌尖一卷,舔干净。
这才撩起眼皮,看房昭。
那眼神,懒到骨子里。
“急什么?”冷静江嗓音拉丝,软得能绕梁三圈,“火候不到。”
房昭嘴角一抽,笑意挂上脸,那笑搁谁瞧都不象好饼。
“火候不到?上回你说火候不到,上上回你还说火候不到,我都认。可嘉豪法王也踏进你这奉孝城了,你还说火候不到?”
他喉头一滚,嗓门骤然拔高:
“那法王让你迷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!夜夜笙歌,日上三竿屁股还黏在榻上,活捉周枫?他怕是把这茬儿当屁放了,冷城主,你是不是压根没把道妖老祖的话当回事?”
这话砸下来,够扇人脸皮。
换旁人,脸早垮了。
冷静江没垮。
她甚至还笑了一声。
葡萄籽从唇间吐出,叮!落进玉碟,清脆。
“老房,你这张嘴可真够埋汰人。”
冷静江撑了撑身子,衣襟往下又滑半寸,她懒得拢,就那么晃着。
“嘉豪法王自己长腿跑来的,我还能抄扫帚往外轰?七重境的大佛,我一个屁大点儿的城主,敢跟他翻脸?”
房昭冷笑:“你不敢?你冷城主什么路数,别人瞎,我可不瞎。”
他往前又迈一步,声音压低几分:
“你这身皮囊,翻过来是狐狸精,翻过去是小白花,再翻一回还能装大家闺秀。”
他嗤了一声,“嘉豪法王魂儿都让你榨干了,还捉周枫?捉你氖子还差不多。”
冷静江终于收了那副咸鱼样。
葡萄一撂,帕子扯过来,一根一根指头擦干净,擦完随手一扔,起身。
她个子不算高,但这一站,气场两米八,满屋子空气都给她压矮三分。
“讲完没?”
房昭没接话,下巴微抬。
意思明确:怎么着,要开团?
冷静江没开团。
她转身,推窗。
夜风呼啦灌进来,烛火集体表演原地蹦迪。
“沉绍,你还记得不?”冷静江忽然撂出一个名字。
房昭眉头一拧:“那个死人?”
“沉绍死得不对劲。”冷静江侧过半张脸,烛光舔她一边下颌,另一边沉进阴影里。
她声音软下来,“我查到点好玩的东西……挺有意思的。”
房昭眼皮一跳:“什么玩意儿?”
“细节先不提。”冷静江笑笑,那笑里藏着东西,“我要去趟明川城,老房,你跟我走一趟怎么样。”
房昭脸色一变:“明川城八大宗派都有长老蹲点,高手扎堆,再加个周枫,万一被发现……”
“我怕这?”冷静江像听到什么冷笑话。
她抬手,往面前轻轻一划。
就一划。
她整个人说变就变。
个头塌下去三寸,肩膀撑开半尺宽,脸上那层皮跟叫人揉过一遍般,颧骨顶起来,下巴钝成块,眼角往下耷拉。
连身上那股香气都散干净了,换成一股汗酸混着泥腥的味。
前后也就眨个眼的工夫。
房昭眼前站着个黑不溜秋、满脸褶子的庄稼汉,粗布短褐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。
房昭倒抽一口凉气,脚底后退半步。
易容术她不是没见过,可变得这么彻底的,连喘气都跟村头老农一个味儿,头一回。
论易容术,冷静江这一手得算天花板级别了,连吊灯都够不着她。
“村汉”咧开嘴,一口黄牙亮出来,嗓子粗哑:“怎么样,周枫那对招子,能看穿我不?”
说完手往脸上一抹,又变回冷静江那张妖艳脸,华服宝珠,光亮得晃眼。
方才那个庄稼汉就跟没来过一样。
房昭张嘴,哑了。
大堂静了足足十息。
房昭忽然笑出声,尖利,带着点豁出去的疯劲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盯住冷静江那双眼睛,目光在她脸上缓缓刮过去,“冷城主,我跟你走,但话撂在前头,你在我背后耍花活,我这条命不要,也得把你那层皮剥下来,糊成灯笼挂门口。”
冷静江端盏,低头吹了吹浮沫,热气扑上她半张脸。
她没抬眼,声音懒洋洋地递出来:
“放心,你那身皮,我嫌糙。”
房昭脸又黑一层。
……
话说两头。
楚岚出门时,太阳已到半竿。
她打个哈欠,慢吞吞往司贸校尉官署晃。
街边油条摊子热气腾起来,胖婶儿扯嗓喊:油条出锅嘞!
隔壁瘦老头不甘示弱,敲笼屉盖,叮当响,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