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疼持续了大概三十秒。
然后。
慢慢地。
减退了。
像退潮一样。
从肘关节退到手腕。
从手腕退到掌心。
从掌心退到指尖。
最后消失了。
黑犬哥。
跪在工作室的地板上。
喘着气。
他的格子衬衫被汗浸透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。
文档还开着。
光标闪烁着。
第一行。
“据知情人爆料。”
这七个字。
好好地显示在那里。
光标停在后面。
等着他继续打下一个字。
黑犬哥盯着屏幕。
他把右手慢慢伸出来。
颤抖着。
放回了键盘上。
他试着。
再打一次。
他按下了“g”。
疼。
同样的。
一模一样的。
铁锤砸骨头的疼。
从指尖到肘关节。
一路。
“啊!!!”
他又叫了一声。
右手又缩了回来。
这一次他直接从地上倒了下去。
侧躺在工作室的地板上。
蜷成了虾米的形状。
双手抱在一起。
全身发抖。
小周冲过来要扶他。
“哥!哥你怎么了!要不要打120?”
黑犬哥躺在地上。
他用左手捂住自己的脸。
他捂住了那张被自己扇肿的左脸。
他的眼镜歪了。
衬衫袖口上的血迹在灯光下暗暗地反着光。
他想起了一个小时前。
他在青云观许的那个愿。
他想起了那三炷香升起来之后凝固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的灰白色烟柱。
他想起了秦渡说的那句话。
“出家人不说诳语。”
黑犬哥躺在地板上。
他忽然。
有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猜测。
说假话。
挨嘴巴。
打假话。
挨铁锤。
那如果。
他以后。
再也不能说假话了呢?
再也不能打假话了呢?
再也不能。
造谣了呢?
如果他这辈子。
赖以生存的那个本事。
那个从别人的痛苦里榨取金钱的本事。
那个用假话堆砌出来的、让他在整个八卦圈呼风唤雨的本事。
在一个小时前。
就被他自己亲口许下的那个愿。
彻底。
废掉了呢?
黑犬哥躺在地上。
他开始发出一种声音。
不是哭。
不是笑。
是一种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、极其压抑的、极其难听的呜咽。
像一条断了腿的狗。
在暗巷里。
独自舔伤口的声音。
小周和老马对视了一眼。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他们只知道。
他们的老板。
今天下午从某个道观回来之后。
好像。
变了一个人。
黑犬哥在工作室地板上躺了整整二十分钟才爬起来。
小周扶着往椅子上坐,老马递了一杯水,小李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三个人大眼瞪小眼。
黑犬哥一口水都没喝,摆了摆手:“今天都回去吧,活儿先停。”
“可是那个经纪公司催得急,说四十八小时”
“我说停就停!”
吼完这一句,三个人立刻收拾东西走了。
工作室安静下来。
黑犬哥一个人坐在工位前,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七个字。
“据知情人爆料。”
光标还在后面闪。
右手慢慢伸出来,悬在键盘上方,距离按键大概两厘米。
没敢按。
刚才那种疼还留在身体的记忆里,十根手指到现在还在微微发麻。
试探性地把食指往下压了一毫米。
没碰到键帽。
不疼。
再往下一毫米。
还是没碰到。
还是不疼。
指尖距离“g”键只有不到一毫米的时候,手指自己停住了。
不是不敢按。
是整条手臂像被冻住了一样,肌肉不听使唤。
身体比脑子更聪明,身体已经学会了:这个键按下去,就是铁锤砸骨头。
坐在那里僵持了五分钟。
最后把电脑关了。
“不写了。”
嘴里嘟囔了一句,声音很小。
“今天不写了,明天再说。”
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。
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