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后。
一件事情让方教授夫妇第一次感受到了异常。
不是学习上的异常。
学习上一切正常。
甚至超常。
是生活上的异常。
方一鸣不会自己吃饭了。
不是“不想自己吃”。
是“不会”。
准确地说，是如果没有人在旁边下达“吃饭”的指令，方一鸣不会主动拿起碗筷。
因为“饥饿”是一种身体信号，大脑需要把这个信号翻译成“我该吃饭了”的意识，然后驱动手去拿碗筷。
这个翻译过程需要情绪系统的参与。
“饿了不舒服，所以想吃东西”这句话里的“不舒服”和“想”都是情绪功能。
情绪系统关闭之后，身体依旧会产生饥饿信号。
但大脑不会翻译这个信号。
不翻译就不会行动。
方一鸣可以饿着肚子坐在书桌前做八个小时的题，直到血糖低到手开始发抖、视野开始模糊的时候，依旧不会主动去找东西吃。
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是在一个周末。
方教授和周老师都有一个学术会议要参加，早上出门前在餐桌上留了早餐和午餐，跟方一鸣说了一句“到了饭点记得吃”。
下午四点回到家。
早餐和午餐原封不动地放在餐桌上。
一口没动。
方一鸣坐在书桌前。
在做题。
手在抖。
嘴唇发白。
眼窝凹进去了。
低血糖。
周老师吓得脸都白了，赶紧冲过去把饭端到方一鸣面前。
“一鸣！你怎么不吃饭！”
方一鸣抬起头。
空洞的眼睛看了母亲一眼。
“你没有说‘吃饭’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早上说的是‘到了饭点记得吃’。但你没有说‘现在吃饭’。”
周老师愣住了。
“到了饭点记得吃”和“现在吃饭”有什么区别？
对一个正常人来说没有区别。
但对一台“百分之百听指令”的机器来说，区别是致命的。
“到了饭点记得吃”是一个模糊的、需要自主判断“什么时候是饭点”的提示。
一台没有自主判断能力的机器无法执行模糊指令。
只能执行精确指令。
“现在吃饭”是精确指令。
“到了饭点记得吃”不是。
所以没吃。
不是不想吃。
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执行“吃”这个动作。
周老师端着饭站在书桌旁边。
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听到了一个让灵魂发冷的事实：自己的儿子已经无法理解“饿了就吃饭”这种最基本的人类本能了。
从那天起。
方教授和周老师开始轮流给方一鸣喂饭。
每一顿。
早中晚。
必须有人坐在旁边，把碗递到面前，把筷子放到手里，说“吃”。
方一鸣才会开始吃。
吃的过程也需要有人在旁边。
因为“饱了”也是一种需要情绪系统翻译的身体信号。
没人在旁边的话，方一鸣会一直吃，吃到胃撑到呕吐为止。
因为大脑收不到“停”的信号。
必须有人在旁边说“够了，停”。
才会放下筷子。
吃饭要喂。
穿衣服要指令。
“现在换衣服。把这件穿上。先穿左袖。再穿右袖。扣子从下往上扣。”
洗澡要指令。
“现在去洗澡。先开水龙头。调到温水。先洗头。打洗发水。搓三十下。冲掉。”
上厕所倒是还能自主完成。
因为排泄是纯粹的生理反射，不需要情绪系统参与。
但上完厕所之后洗手需要提醒。
因为“洗手”是一个社会性行为，“觉得脏所以要洗”需要情绪系统来提供“嫌脏”的感受。
没有这个感受就不会洗。
方教授和周老师的生活在半年之内被彻底颠覆了。
从“大学教授”变成了“全职保姆”。
不对。
比保姆还累。
保姆照顾的是一个有反应的、能沟通的、会表达需求的人。
方教授夫妇照顾的是一个完全没有反应的、无法沟通的、不会表达任何需求的人形计算器。
这台计算器唯一会主动做的事情只有一件：做题。
除此之外的一切生存活动都需要外部输入指令才能执行。
方教授尝试请过保姆。
请了三个。
第一个干了两天就辞了，说“这个孩子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浑身发毛”。
第二个干了一周，辞职的时候说了一句很残忍的话：“方教授，你们的儿子不是生病了。是不在了。坐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壳子。”
第三个连面试都没通过，因为听说了前两个保姆的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