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轮椅上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绿色外套。
不是现役的那种。
是很多年前的老款式。
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,用一根草绿色的线缝了一下但没缝住,线头翘着。
胸口的位置别着一枚旧勋章。
铜的。
已经暗了。
没有光泽。
但还是能看出形状:一颗五角星,底下两面交叉的旗帜。
看到这枚勋章的那一秒,苏念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因为认出了这是什么。
这是一枚一等功勋章。
一等功。
在那个系统里,一等功意味着什么,每一个华夏人都知道。
意味着这个人做过一件普通人不敢做、不能做、甚至不敢想的事情。
而且是用命换来的。
苏念的目光从勋章移到了坐在轮椅上的人身上。
然后心狠狠揪了一下。
没有双腿。
两条裤腿空荡荡地垂在轮椅的脚踏板上面,裤管里什么都没有。
从大腿根部以下,空的。
左眼的位置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。
右眼是睁着的,眼球浑浊,但有神。
脸上有伤疤。
很多伤疤。
密密麻麻的、深深浅浅的、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。
不是刀伤。
不是抓伤。
是爆炸留下的。
弹片和冲击波在皮肤上烙下的、永远不会消退的痕迹。
每一条伤疤的走向都不规则。
有的像闪电。
有的像蜈蚣。
有的像干涸的河床。
交错在一起,把整张脸分成了无数个碎片。
像一面被砸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。
拼回来了。
但裂纹还在。
永远在。
这个人看起来大概五十多。
但可能没有五十多。
因为伤残和常年的劳损会让人看起来比实际老很多。
也许只有四十多。
也许更年轻。
谁也说不准。
手推着轮椅的轮圈。
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从山脚到半山腰。
青云观在山脚。
但院门口有一小段上坡。
大概三十米长。
坡度不大,正常人走路不会注意到。
但对一个坐在没有电动助力的手动轮椅上的人来说,这三十米的上坡就是一座山。
苏念看了一眼那段上坡。
又看了一眼轮椅上的人。
放下浇花壶。
跑了出去。
“您等一下!我帮您推!”
走到轮椅后面伸手就要推。
“不用。”
声音不大。
但很稳。
沙哑的、像是被烟熏过无数次的、但底子里有一股钢筋一样的硬度的声音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苏念的手停在了轮椅的扶手上。
“可是这段路是上坡”
“我爬了三天三夜才到这里。不差这三十米。”
三天三夜。
苏念愣住了。
从哪里来的?
一个坐着手动轮椅、没有双腿的人,花了三天三夜,爬到了青云山的半山腰?
“您您是从山下一路推上来的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是继续推轮圈。
一下。
嘎吱。
两下。
嘎吱。
三下。
轮椅在那段上坡上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。
苏念站在旁边。
没有再伸手。
因为听出来了。
这个人不是客气。
是真的不需要帮忙。
不是因为不累。
是因为不愿意。
一个用三天三夜爬上半座山的人,不会在最后三十米接受别人的推。
苏念退到了旁边。
看着。
就看着。
轮椅在上坡上慢慢前进。
每推一下前进二十厘米。
三十米。
一百五十下。
大约用了十分钟。
十分钟之后,轮椅的前轮碾过了青云观院门的门槛。
碾过去的时候整个轮椅弹了一下。
坐在上面的人的身体也跟着颠了一下。
空荡荡的裤腿在颠簸中晃了两下。
勋章在胸口轻轻碰了一下外套的布料。
“叮”的一声。
很轻。
几乎听不到。
进了院子。
秦渡在轮椅碾过门槛的那一秒睁开了眼。
望气术激活。
然后秦渡从太师椅上坐直了。
不是慢慢坐直的。
是“唰”的一下坐直的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因为秦渡看到了一样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。
这个人头顶上的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