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四年十二月初九,洛阳城又落了一场雪。
比上个月那场小些,细盐似的雪粒从灰白的天空中簌簌而落,将大将军府的琉璃瓦覆了一层薄薄的银白。
檐角挂着的红绸灯笼在雪中格外醒目,每一盏上都贴着金粉写的"囍"字,风一吹,穗子轻轻晃荡。
后院已经热闹了一整天。
东厢产房前的廊下摆了三张长案,案上堆着各郡送来的贺礼:
并州送来的貂皮褥子、凉州送来的西域葡萄酒、河内送来的锦缎、颍川送来的文房四宝。
最显眼的是陈王刘宠从陈国专程遣人送来的那对白玉璧,温润通透,足有巴掌大。
张宁今日穿了件海棠红的锦袍,腰间系着一条金丝攒珠的带子,将本就纤细的腰身衬得愈发盈盈一握。
她站在廊下指挥丫鬟们布置宴席,声音不高不低,却把每个人的差事安排得妥妥帖帖。
……
刘佚坐在东厢的暖炕上,背后垫着三个软枕,怀里抱着刘定。
一个月的工夫,那孩子已经褪去了出生时的皱巴巴模样,皮肤变得白嫩嫩的,象刚剥了壳的煮鸡蛋。
眼睛也完全睁开了,黑葡萄似的,滴溜溜地转着,看什么都新鲜。
张宁从外间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,递到刘佚手边:
刘佚接过汤碗抿了一口,低头看着怀中的刘定,嘴角弯着:
张宁挨着炕沿坐下来,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刘定的脸颊:
刘定被碰了脸颊,小嘴咧了咧,露出一个还没长牙的笑。
张宁看得眉眼都弯了:
刘佚低头看着襁保中的儿子,目光柔软得象初春解冻的溪水。
正说着话,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,然后是丫鬟的通传:
刘衍掀帘进来时,肩头的雪花还未来得及化尽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锦袍,腰间系着玉带,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闲适。
刘佚抬头看着刘衍。
刘衍在炕边坐下,自然而然地伸手将刘佚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,面露一丝笑意:
“真是巧得很,子龙和彩蝶的女儿,也是十一月初九出生,跟咱家这小子,同一天。那天大雪初晴,所以取名雪霁。”
刘佚闻言也笑了起来:
刘衍内心不由感叹,果然不愧常山赵子龙!
这“枪法”着实精准!
他低头看向襁保中的刘定。
那孩子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望着他,小嘴一张一合,象是在说什么。
刘衍轻声问了一句,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攥成拳头的小手。
刘定的手指松了松,将刘衍的食指攥住了。
力道很轻,几乎没什么力气,但攥得很认真。
刘衍没有抽回手,就那么让他攥着,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。
刘佚沉默了一下,然后她抬起头来,看着刘衍,轻声说了一句:
她顿了顿,声音又轻了几分:
刘衍怔了一瞬。
他看着刘佚那双安静而认真的眼睛:
刘佚抿了抿唇:
刘衍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头看了看襁保中的刘定,那孩子依然攥着他的食指,黑葡萄似的眼睛微微眯起来,象是在笑。
他又想了想赵云。
那个跟了他十年、从陈国打到凉州、骑白马使银枪的男人。
那个二十七岁才成亲、娶了黄忠女儿、被刘衍亲手做了媒人的赵云。
然后他说了一个字。
刘佚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刘衍将刘定从她怀中接过来,小心翼翼地把襁保拢了拢,让他靠在自己胸前。
那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终于闭上了眼睛,攥着他食指的小拳头也松开了,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。
巳时三刻,大将军府前院已经坐满了宾客。
满月酒设在正厅及两侧偏厅。
能坐进正厅的,都是刘衍麾下的内核文武,以及从各郡专程赶来贺喜的重要人物。
宾客们来得比预想的还早。
文士席上,王诩、戏志才、郭嘉、贾诩、王猛五人已经领衔落了座。
王诩今日换了一件新制的青色锦袍,白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色红润,目光清亮。
戏志才在他旁边坐着,看了一眼满堂红绸,又看了一眼王诩的面色,微微笑了笑:
王诩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:
武将席上更是热闹。
典韦和李存孝坐在一桌,两人面前各摆了一坛酒。
典韦已经喝了两碗,面皮微红,但眼神清醒得很。
李存孝坐在他旁边,一碗酒端在手里还没动,目光不时往门口瞟一眼。
典韦把酒碗往桌上一顿:
李存孝把目光收回来:
典韦又倒了一碗酒:
他话还没说完,旁边桌的张辽就接了一句:
满桌武将都笑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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