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中的夏蝉发不出声音来。
载着年轻郎君的船,距离她尚有三丈之远。竹笼在半空摇摇欲坠,她的视野也来回晃悠。
她听见他的嗓音,沉稳有力,无比严厉。
“你们来信时,只说扣留了戚家郎,要我独自带五箱钱财来换人。却并未提及另一人。”
水匪满不在乎:“少废话,怪就怪昨儿是上巳节,游湖的男男女女这么多,他俩形影不离,我们还能拆散这神仙眷侣不成?你且说,要救哪个?早些了事!”
年轻郎君微微仰头,黑沉无光的眼眸望向竹笼。
夏蝉的心一点点揪紧。
“——我要救阿弟。”
睁眼时卧房已经大亮。
夏蝉捏着笔,一笔一划写下残留的记忆。
“竹笼。”
“水匪勒索。”
“我与……”
她不太确定地继续动笔,“与阿夜共同受困。”
“其兄前来……救一人。”
写到“一”字时,力气格外重。
写完后,夏蝉对着这张纸发了很久的呆。
能记下来的东西好像变多了。但谁又能确保,梦见的就是真实的记忆呢?
她可从来都不记得,自己曾被匪徒劫走。
穿衣洗漱的时候,夏蝉和问兰提及此事。问兰摇头,说没有印象。
“不过,夫人十六岁那年,的确受过一桩惊吓。”问兰说,“应当是上巳节的事儿。当时夫人已经许了人家,但在夏家仍然待得很不开心。那年上巳节特别热闹,闻氏在画舫上办诗会,据说有许许多多有趣的玩法,赢了还能挣银两。郎君便带你上画舫玩儿。”
上巳节不拘俗礼,年轻男女出行游玩也无甚大碍。
夏蝉毫无印象,追着问:“后来呢,后来呢?”
“那画舫夜里便回来了。但你俩都没回来,只派人捎了信儿,说沿着秦淮河继续玩儿,过两日再回来。”
夏蝉听着奇怪。
她家里的确没什么真心亲戚了,巴不得她天天跟阿夜混一块儿,只要不损伤名声,私底下生米做熟饭也无所谓。
可阿夜不是随便带她夜不归宿的人。
夏蝉问:“谁捎的信儿,真的可信么?”
问兰点点头:“是郎君的亲笔信,还盖了私印呢。后来,过了两日,你们便回来了,随行还有许多戚家的人。他们说你和郎君在船上遇暴雨,船翻落水不慎受伤。归途一直有女医照料。这女医也跟你进了家,住了好长一段时间,日日为你诊治换药。”
夏蝉不记得自己身上有什么旧伤。再问,问兰也摇头,只道女医诊治细心严格,从头到尾旁人不知夏蝉伤势模样。再后来治伤完毕,女医便离开了。
“那时候夫人不爱讲自己的伤,我们都不敢问。”问兰叹口气,“如今想来,夫人当时似乎也有些恍惚症状,不太记事……”
哦哦。
夏蝉听懂了。
原来她本就有受惊易忘事的毛病。
夜里等戚知叶回来,夏蝉便将自己残留的梦境讲了一遍,央他在灯下寻找旧伤痕迹。
她是真的容易害羞又胆大。脱了衣裳,脸颊泛粉如同桃花,身子却像滑腻的绸缎,伏在戚知叶腿上。
戚知叶的手掌按住夏蝉后颈,顺着脊椎向下摸,她便如柔软的狸奴,自他掌心滑脱出去。
“没有旧伤。”他声音发哑。
夏蝉疑惑:“当真没有么?那你跟我讲讲,那时候发生了什么?”
她只跟戚知叶提了自己的梦,而戚知叶寥寥数语,所述内容与问兰吻合。
没有提水匪,也没提什么勒索。
“梦当不得真。”戚知叶俯身,亲吻夏蝉颤抖肩胛,“清醒的时候才是真。”
……
白天的时候,夏蝉去探望老夫人。
这回她总算能进到帘子里面,扶老夫人起身,握手说些贴心话,并帮忙喂药。
她还催着仆妇上了一碟子蜜饯。要老夫人先含蜜饯,再喝药,喝完药漱了口再吃蜜饯。
戚老夫人如今根本不在乎嘴里苦不苦,毕竟身体里已经苦透。但对上夏蝉担忧的眼神,莫名无法拒绝。
左右待半个时辰,老夫人精神不济,便要休息。夏蝉离了此处,再到园子里散心。
走走停停到那冷僻角落,榆树的刻字已被削去,墙头坐垫换了新。
她问过戚知叶这是怎么回事,戚知叶解释道,所谓刻字和坐垫,都是以前住在家中的亲眷留下的,后来他们不在这边住了,留着无益,不如清掉。
夏蝉难免觉着惋惜。
毕竟那是一份旧时的情愫。
她坐在墙头吹风,看远处的风景。秣陵别业不在城中,这里地广人稀,周围都是戚氏的地盘,能见到的踪影,大多是庄子里的部曲与佃户。
北边儿的战火烧不到这里来,闲杂人等也不会打扰她,盯着她,说这样那样的闲话,讲这样那样的规矩。
如此坐着,便仿佛置身世外桃源,什么忧虑都能放下。
但时间久了就觉着无聊。看话本子无聊,吃点心做糖糕也无聊,在园子里赏花也无聊。别业的大门她出不去,夏家堂伯倒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