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启二十三年,江南凌云县大水。
永定河两岸及附近大河堤坝一夜间突然溃堤,一泻千里,凌云县百姓死伤无数。
干痛的喉咙滚入一丝清水,将楚安然从烈火焚身的噩梦中猛得醒来。
“嗬——”
吴婶的手被惊醒的人拉住,水撒了半碗。
“小然?感觉怎么样?”
榻上之人面容癯瘦,眼下泛着乌青,还没等吴婶说完话,眼眶忽地就红了。
“我师父他……”
吴婶也红了眼睛,偏过头去不说话。
心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,一种熟悉的绝望感从心底漫上来,几乎要将她淹死过去。
永定河坝决堤冲毁两岸,活下来的大多是外出之人。
楚安然是三年前穿来这个世界,拜做王老头的徒弟,跟她师父学了一身驯兽的本事,做些小本生意。前些日师父让她去隔壁县取货,没想到再回来已是天人永隔。
“你泡在脏水里找了好几天,虚脱晕倒了。这两天官府的人将找到的尸体都清点了,堆在城南荒岭场,去了也没用……快回来,你去哪!!”
耳边夜风呼啸,因疾跑猛烈搏动的心跳声被夜晚的静谧无限放大。
直到喉间尝到血沫味,楚安然才赶到了城南荒岭,这里已经围了许多百姓了。可有官兵把守,不准任何人出入,将前来寻家人尸骸的全都拦在外围。
“这些官员为何拦人?”
察觉气氛不对,楚安然没有冒失上前。
“非说会有什么疫病,不让活人靠近,这可怎么是好。”
这些官兵腰佩弯刀,服制陌生,不像本地官府的人。前面有一紫袍官员气势汹汹往里闯,突然数十把刀锋出鞘,硬将这官员逼了回去。
这事不对。
楚安然心思一转,往紫袍官员愤愤离开的方向追去。
……
入夜,不知为何值守的官兵都撤走了。后山有一条小路,能绕过大道直通荒场。
这时代普通百姓平时吃不上大鱼大肉,楚安然嘴馋,经常缠着师傅带她来打山鸡,所以这一带摸得门清。
等她看清眼前的景象,一阵心悸。
尸骸堆山码海的,东零西落,发散着恶臭味,但仿佛是按着某种奇怪的阵型堆放。
楚安然忍着恶心记下这些位置,然后吐得昏天黑地。饶她穿越前是个无国界医生,在热兵器时代的战场上也没看见过这么骇人的场面。
苦胆水吐完了,她才翻出一具面朝下的尸骸,心中猛然一拎——尸骸的右手小指少了半截。
……
三年前,一枚导弹朝伊莱医疗基地袭来,楚安然被炸死在了手术台上。防空警报拉响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能逃,但手术台上的医生不行。
或者说,楚安然在赌,赌战争的底线会不会突破人道主义救助。
显然,她死了。
然而死了命也不好。
她穿越成被流匪一刀贯穿左胸的平头百姓,是师父救了她,用兽药救活这个可怜人。
师父的半截小指就是被流匪砍的。
……
往日种种如走马灯般从脑海中冒出来,她捂住嘴,任凭眼泪爬满脸。
“老头,我打了鱼,你给我做鱼汤呗。”
“我不学我不学!我不想当大夫了!兽医也不行!”
“老头,狗能这么治吗?跟人能一样吗?”
“师父,你怎么瘦得跟个杆似的?我打的肉你都吃哪去了?”
“我是摆设吗!以后再有人闹事你喊我啊!”
她打的鱼交给师父,每次只能分到一点肉和鱼汤,其他的都被老头子独吞了。
这个吝啬自私的老头,做过最矫情的事,大概就是在夜里给徒弟掖被子,被发现了还不承认。
……
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,楚安然俯首拜下,泪倒流进泥巴地里,埋下恨的种子。
师父,我给你送终。
白天官府在旁边临时支了棚子,楚安然走过去正要点火把,突然,月色下银光一闪,她看见泥巴地里躺着半枚沾了血的玉佩。
……
而后火光冲天,终于要天亮了。
三月三,闹京华。
“钱老板,我是个痛快人,这间店铺租于我,不会比旁人的租金少,更不会改了你茶楼的陈设。日后你若想收回也免去一番工夫。”
京城长香街连贯南北,这间两层茶楼虽不是最中心的位置,却是那些达官贵人常歇脚的地方,租金比长街中心还少一半。
这钱老板是南来北往的富商,如今江南的生意缺了笔钱,这才要把铺子盘出去。不知何故突然变卦,铺子只租不卖。
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,楚安然今日穿着一身兰草纹白绸衫,腰系白玉带,眉眼端秀间能看出是女子。
大衍商贸繁荣,民风开放,为方便跑生意,大多经商女子会褪去罗裙钗鬟,这样的装束往来皆是。
她为了这间店铺,连追带堵了钱老板三五日,今日肯一次性付清三年的租子,钱老板才有所松动。几番恳谈,对方终于应了。楚安然十分干脆地签了租契,正要递过去。
嘭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