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忠的面色瞬间变了。
那张本就苍白的脸,此刻变得惨白如纸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宣纸,皱巴巴的,没有一丝血色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像被针刺了一下,又从收缩中猛地放大,放到了最大。
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这一天,终於还是到了。
韩忠的內心悽然一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他转过头,看著夫人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中,满是压抑不住的、深入骨髓的不舍和愧疚。
他的声音沙哑,每一个字都带著绝望。
“夫人,陛下应该是召我进宫。我去了之后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夫人,你一定要切记我刚才说的话,什么都不要做,什么都不要想,一切顺从陛下的安排就可以了。
我会努力爭取陛下对你们的宽恕。如果这一关过去了,家里的老宅下面还埋著一笔钱,到时候你们去取了,然后离开这里。一定切记!”
他的语速很快,像一个溺水的人在交代遗言,拼命地將所有的话都塞进这最后的几分钟里。
柳若兰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,怎么都止不住。
她拼命地摇头,拼命地摇头,头髮散了,珠釵掉了,她顾不上。
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被堵住了一般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她扑上前,抓住韩忠的手臂,十指死死地扣著他的衣袖,指甲嵌进布料里,指节泛白。
不要!不要!
她的心里在疯狂地吶喊,可她喊不出来,只有眼泪无声地、疯狂地涌出。
韩忠看著她,看著夫人那副肝肠寸断的样子,看著她红肿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著她被泪水糊了一脸的样子,他的眼眶也终於撑不住了。
虎目中涌出泪光,那泪光在眼眶中打转,他咬著牙,死死地忍著,不让它落下来。
他不能在夫人面前哭,不能让她更伤心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拂去夫人脸上的泪水,那动作很轻,很温柔,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夫人,莫哭。这是我欠下的债,该我还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
韩忠鬆开夫人,转过身,朝书房门口走去。
柳若兰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后,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
她的泪水模糊了视线,看不清脚下的路,几次差点摔倒。
她扶著墙,扶著门框,咬著牙,拼命地跟著。
庭院中,一名穿著金色鎧甲的卫士站在那里。
金甲在阳光下泛著耀眼的光,腰间悬著长刀,刀鞘上镶嵌著宝石,手中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。
他的面容冷峻,目光如刀,背脊挺直,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。
韩忠心中一凛。
金甲卫,那是负责皇宫安全的禁军精锐,直属陛下统领,个个都是二品以上的武者,轻易不会出动。
陛下派金甲卫来传旨,显然不是普通的召见。
庭院中已经跪了一地的人。
僕人们、丫鬟们、家丁们、厨子们、马夫们,黑压压的一片,全都低著头,额头触著冰凉的石板,大气不敢出。
管家跪在最前面,花白的头髮在阳光下闪著银色的光,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不知是老了,还是怕了。
韩忠快步走上前,走到庭院中央,在金甲卫面前三步处停下。
他的膝盖弯了下去,“扑通”一声,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。
那声音沉闷而清晰,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。
他双手撑地,额头触著冰凉的石板,声音沙哑而恭敬。
“臣,韩忠,恭迎陛下口諭。”
金甲卫展开圣旨,声音洪亮如钟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陛下口諭:罪臣韩忠,討伐月神教不利,其罪当诛。念其先祖有功於社稷,特免九族之诛,止罪其身。著即金鑾殿前审讯后押入天牢,三日后午门问斩,钦此!”
韩忠的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止罪其身,三日后午门问斩。
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,可他的心已经麻木了,感觉不到疼。
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,从陛下掀开帐帘走进来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他只是不知道,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,快到他还来不及多看夫人一眼,快到他还来不及抱一抱孩子们。
他的额头触著冰凉的石板,声音沙哑而平静。
“臣,遵旨。谢陛下隆恩。”
他谢的是不杀九族之恩,是留了全尸之恩。
这恩,重如泰山,也轻如鸿毛。
他站起身,膝盖有些发软,踉蹌了一下,扶住身旁的石柱才站稳。
他转过身,看著跪在不远处的夫人。
柳若兰瘫跪在地上,双手撑著地面,浑身剧烈地颤抖著,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落叶。
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,瞳孔涣散,泪水糊了满脸。
她张著嘴,想喊,想叫,想扑上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