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金甲卫从殿侧快步走出,一左一右,架住韩忠的胳膊,將他从地上拖了起来。
韩忠的双腿发软,几乎站不稳,整个人像一滩烂泥,被金甲卫拖著,一步一步地朝殿门走去。
镣銬拖在地上,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金属撞击声。
秦牧站在殿中央,负手而立,望著那道越来越远的,佝僂的背影,沉默不语。
天牢。
阴冷,潮湿。
空气中瀰漫著霉烂的气息和浓重的血腥味,混著腐烂的稻草和粪便的恶臭,让人一进来就想捂住鼻子。
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掛著一盏油灯,火苗微弱,在黑暗中摇曳不定,將整条甬道照得忽明忽暗。
像一条通往地狱的,没有尽头的路。
两侧的牢房中关著各种各样的犯人,有杀人放火的江洋大盗,有贪污受贿的朝廷命官,有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。
他们蜷缩在角落里的稻草堆上,有的在呻吟,有的在哭泣,有的在喃喃自语,有的在疯狂地大笑,笑声在幽深的甬道中迴荡,像夜梟的嘶鸣。
金甲卫架著韩忠,穿过一条又一条甬道,走过一间又一间牢房,在一间最深处,最阴暗的牢房前停下。
铁门锈跡斑斑,门上的铁锁粗如儿臂,门缝中透出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,像一头张开了嘴的巨兽。
铁门被推开了,发出一声尖细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
韩忠被推了进去。
他的膝盖磕在石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整个人扑倒在稻草堆上,稻草上满是霉味和尿骚味,他感觉不到。
他只是趴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著气。
铁门在他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关上了,锁链“哗啦哗啦”地响了几声,归於沉寂。
他趴了很久,才慢慢翻了个身,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抬起头,望向对面那间牢房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对面那间牢房里,关著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。
那个人蜷缩在墙角,双手抱著膝盖,把头埋在臂弯里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他的官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,上面满是血跡和泥土,头髮散乱,脸上全是乾涸的血痕。
他的左臂用几根木棍和破布简单地固定著,显然是断了。
他听见声音,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惨白的、满是血污和泥垢的脸。
他的嘴唇乾裂,起了一层白皮,眼窝深陷,眼眶中满是血丝,瞳孔涣散,像一口被淘干了的枯井。
周成。
韩忠的副將,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、为他出谋划策、为他赴汤蹈火的副將。
韩忠的面色悽然,嘴唇微微张开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又闭上了,垂下眼帘,什么都没有说。
他不想说话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说什么呢?
说“你也进来了”?
说“你还好吗”?
还是说“对不起,是我连累了你”?
没意义了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周成也看见了他。
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像绝望,又像自嘲。
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想喊一声“將军”,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吐不出来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眼中那一丝光也暗了下去,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。
他闭上了眼睛,靠著冰冷的石壁,不再看韩忠,也不再说话。
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完了,一切都完了。
以韩忠的罪名,他一个副將,又能好到哪里去?
他们两个,谁都活不了。
韩忠靠在石壁上,望著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,脑海中浮现出夫人的脸,浮现出大女儿韩馨儿的笑,浮现出小女儿抓著鸟、蹦蹦跳跳的样子。 那些画面,每一帧都像刻在他心上,刻得深深的,怎么都抹不掉。
韩忠的眼眶又红了,泪水无声地从眼眶中涌出来,顺著满是血污的脸颊往下淌。
他担心。
他担心夫人,担心孩子们,担心她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。
他更担心陛下那句“算了,朕也不为难他们”只是隨口一说,只是权宜之计,只是一时心软。
他不信那句“算了”。
他不信陛下真的会放过她们,不信陛下真的会不让她们进宫,不信陛下真的会当没这回事。
陛下的心思,他看不透,从来都看不透。
在西南边陲的军营中,陛下掀开帐帘走进来的那一刻,他以为自己看透了,以为陛下只是个深藏不露的、心狠手辣的强者。
可后来,陛下让他演戏,让他配合,让他一步步把徐龙象引入陷阱。
那些手段,那些谋划,那些对人心的精准把控,让他一次又一次地震惊,一次又一次地恐惧,一次又一次地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看透那个人。
他怕。
怕陛下改变主意,怕陛下把夫人和女儿接进宫里,怕她们沦为那个人的玩物,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