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砚台前,低头去看。
纸条上三行字,墨色深浅不一。
她认得头两个字是方先生,第三个字是个赠字,后头的字密密麻麻,一个也拼不出来。
她盯着纸条看了五六息,面颊烧起来了。
“二爷……这字太草了,我看不清。”
贾芸嗯了一声,没拆穿她。
晴雯退回门边,攥着袖口站了一会儿。
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二爷,我……我不大识字。”
贾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息,抬起头来看她。
灯光照在她脸上,大眼睛里的光躲了躲,又没躲开,嘴唇紧紧抿着,下巴却还倔倔的抬着。
晴雯被他看的不自在,别过头去,声音压低了。
“在老太太房里时,不用识字,绣花就行了。鸳鸯姐姐教过我几个,也没……也没记住几个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今日看见二爷写的那些字,我就在想……”
话到这里她没往下说了,两颊微微泛红。
贾芸沉默了一息。
“想学么?”
晴雯眸光亮了亮,那点亮意极快的敛去,随即收了回去。
“我一个丫鬟,学字做什么……”
他没接她这句话。
贾芸伸手从条案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,推到桌角。
“千字文。你先翻翻,认得的字数一数,不认得的折个角。明日问我。”
晴雯盯着那本册子看了两息,没伸手。
“二爷,你院试还有一个月就要考了。教我认字……不耽搁你温书么?”
贾芸将经义注疏翻过一页,语调平平。
“教你认几个字用不了多少工夫。倒是你若不识字,往后替我研墨抄稿都不方便。”
晴雯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二爷这是拿我当书童使唤呢?”
他笑了下,没否认。
晴雯盯着他看了一息,伸手将那本千字文拿了起来。
指尖碰到书页的那一刻她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贾芸已经低下头继续读书了。
灯光映在他清瘦的侧脸上,眉目舒朗,神色沉静。
晴雯将千字文抱在胸前,退出了房间。
她经过灶房时,卜氏正在里头收拾碗筷。
“丫头,手里拿的什么?”
晴雯将书册晃了晃。
“二爷给我的。让我学认字。”
卜氏手上的动作顿了下,转过头来看着她,眼角细纹舒展开。
“这孩子。”
她将碗搁进柜子里,擦了擦手,走到晴雯跟前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好好学。”
卜氏停了停,目光落在晴雯手里那本薄册子上,声音低下去半截。
“他爹活着的时候也爱教人认字,教了我大半年,我才勉强会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她将手收回来,搓了搓指头。
“芸哥儿肯教你,便是拿你当自己人了。”
晴雯点了点头,抱着书册回了西间。
她将油灯拨亮了些,坐在床沿上,将千字文翻开。
第一页,四个字。
天地玄黄。
她认得。
鸳鸯教过。
翻到第二页。
宇宙洪荒。
宇。宙。
这两个字她见过,不确定是不是读那个音。后面两个字,不认得。
翻到第三页。
日月盈昃。
日。月。
认得。后面两个,不认得。
她一页一页的翻过去,每翻一页,指尖在不认得的字上轻轻点一下。
点完了,将书页折一个角。
翻了小半本,折角越来越多,多到书页厚了一圈。
晴雯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折角,面上的窘迫比方才更重了几分。
她这才知道自己有多少字不认得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书页和封底之间夹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是贾芸的字迹,馆阁体,端端正正。
四个字。
日子会好。
晴雯拿着书页的手收紧了。
她想起鸳鸯塞给她的那个锦盒。
老太太写的是好生过活。
一个说好生过活,一个说日子会好。
说法不一样,可搁在她心口上的分量,一般无二。
她将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空白的,纸质发黄。
晴雯将纸条攥在手心里,指头攥的发红。
她想起今日在灶房里,卜氏说的那句话。
芸哥儿既然肯教你,便是拿你当自己人了。
窗外的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,油灯的火苗歪了歪,又直了。
晴雯将纸条小心的夹回书页里,合上千字文,搁在枕边。
她躺下来,将薄被裹紧了,蜷在床上。
隔壁传来贾芸翻书页的沙沙声,和灯芯噼啪的细碎声响。
被子还是冷的,窗缝里的风还是刮在脸上。
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