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子里的风从城门洞灌过来,冯紫英等了好几息,没等到周彪的回话。
他将目光从周彪脸上移回贾芸身上,笑容不减,可笑底下压着的探究比方才深了一层。
“贾兄弟,我这话问的不是挑刺。”
冯紫英将身上的泥土拍了拍,嗓门低下去半截。
“军中摔法我见过不下百种,你最后那一下扣肘翻腕的手法,蓟镇没有,宣府没有。周叔的路数我从小看到大,他的底我摸的清清楚楚。你身上压着的那层东西,跟他不是一条根。”
周彪蹲在墙根下,将手从裤腿上慢慢收回来,搁在膝上。
他抬起头,面皮绷的极紧,嗓音发沉。
“野路子。我收徒之前,他自个儿扎的底子。问那么多做什么。”
这句话掷在地上,梆硬,没有半分回旋。
冯紫英面上的笑收了半分,看了周彪一眼。
周彪的目光冷硬,搁在冯紫英脸上不移不动。
场子里安静了三息。
冯紫英将手搓了搓,笑声松了下来。
“周叔发话了,我还能不信?”
他转头看贾芸,语气多了几分漫不经心。
“那贾兄弟自个儿说说,底下那层是从哪儿来的?”
贾芸将虎口上的绷带紧了紧,沉了半息。
“家父在世时,家里穷的揭不开锅。有一年冬天,巷口来了个走镖的汉子,左臂上有长疤,说是路上伤了腿,在我家借住了两个月养伤。我爹拿不出银子付房钱,那人说不必,让我跟着他学几手粗拳便两清了。”
他停了一停,将绷带的尾端掖进掌心里。
“后来那人走了,再没回来过。我记住了几个散手的架子,平日里自己瞎琢磨,全无章法。直到遇了周师父,才算有了正经路数。”
冯紫英嘿了一声,拿手在下巴上蹭了蹭,又看了周彪一眼。
周彪面色沉着,目光落在远处晒太阳的野猫身上,一副与他无干的样子。
冯紫英盯了他两息,鼻子里出了口气,没再追。
他转身走到马边,从褡裢里摸出油纸包来,蹲到墙根下,将油纸扯开。
里头是三个烧饼,夹着牛肉,油汪汪的,冒着热气。
“来来来,先垫两口。大冷天的打了这么一场,不吃点东西扛不住。”
他将一个烧饼递给周彪,又将一个递给贾芸。
三人蹲在墙根下,啃着烧饼,嘴里嚼着牛肉,一时间谁也没说话。
城门洞里的风夹着土腥味刮过来,将烧饼上头的热气吹散了大半。
冯紫英吃了两口,拿袖子抹了抹嘴边的油渍,嗓门又拔了起来。
“贾兄弟,你那篇西游记我翻了好几遍。大闹天宫那段我是蹲在马厩里看的,看完了把书往地上一摔,牵了马出去跑了十圈才消停。”
贾芸笑了一声。
“冯公子是以为该拍桌子的是那个不问青红皂白压人的如来?”
冯紫英将烧饼在手里转了半圈,咧嘴一笑。
“你倒是看的透。”
他啃了一口烧饼,嚼了几下,嗓音低了半截。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我爹刚从蓟镇述职回来。”
贾芸嚼烧饼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周彪的目光从野猫身上收回来,落在冯紫英侧脸上,没吭声。
冯紫英将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,拿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油。
“蓟镇的饷银拖了四个月了。兵部那帮人坐在京城里算计,拨来拨去,银子就是到不了边关。我爹回来述职时,在兵部堂上拍了桌子。”
贾芸将烧饼搁在膝上。
“拍了桌子管用么?”
冯紫英撇了撇嘴。
“管个屁用。兵部尚书笑眯眯的说,冯将军辛苦了,饷银的事户部在办。我爹回来气的在书房里摔了两个茶壶。”
他顿了顿,又添了半句,嗓门里透出闷气。
“摔完了也还是没银子。”
贾芸端着烧饼没动,停了一息。
“饷银走的哪条路?太仓拨银,还是从各省解银?”
冯紫英愣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贾芸笑了笑。
“随口问问。我前些日子看邸报,说宣府沙河堡失陷那阵子,朝廷从山东调了一批粮过去。可山东今年旱了三个月,自己都吃不饱,哪来的馀粮往边关送?”
冯紫英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他将手从裤腿上收回来,搁在膝上,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。太仓拨银是主路,可太仓的银子要过户部,户部要过转运司,转运司要过驿站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头,一根一根往下折。
“这三道关口,每过一道,银子便少一截。等到了蓟镇,十两剩六两都算多的。”
贾芸追了一句。
“驿站这条在线,有没有人做手脚?”
冯紫英嘿了一声,将手指收回去。
“驿站归兵部管。兵部的人跟户部的人串通一气。你说呢?”
贾芸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