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七,卯时。
天还没大亮,灰蒙蒙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窄巷的青砖墙上。
贾芸照例赴安化门外跑了五里拉了五十弓。
周彪靠在墙根底下看他收弓,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棍。
“小子,明天的事准备好了?”
贾芸将弓挂回木钉上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周彪嗯了一声,将干草棍从嘴里抽出来,往地上一扔。
“倒是你,明天酉时你人在哪儿?”
贾芸将弓弦上的汗渍擦了擦。
“我不去宁府。贾蓉一个人办。”
周彪拧了拧眉。
“贾蓉靠的住?”
贾芸将弓搁回架上,停了半息。
“靠不靠的住,明天就知道了。”
周彪没再追问,将斧子从柴垛上拔出来,掂了掂。
“后角门外歪脖子老槐树,酉时三刻,我在。”
贾芸拱了拱手。
从安化门外折回窄巷时,巷口拐角处一匹马系在树桩上,鼻孔呼呼喷着白气。
冯紫英靠在墙根底下,两手揣在袖筒里,靴子上沾着泥,看泥色是城南的黄土。
看见贾芸走来,他从墙根下撑起身子,大步迎上去。
“芸二弟,两桩事。”
贾芸将脚步停了。
冯紫英将嗓音压低,凑近了半步。
“第一桩,泥瓦匠头儿找到了。”
贾芸的手指在袖中收了收。
冯紫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。
“姓陆,陆老三。现住城南瓦作巷第七家,门口挂着一块写了陆字的木牌子。承平八年确实替宁府修过祠堂。”
他将嗓音又压低了一截。
“我的人去打听的时候,陆老三一听宁国府三个字,脸都白了。可问他用的什么料,他咬着牙说了一句,刷了三遍厚漆的劣等松木,他记的死死的。”
贾芸将纸折好收入袖中。
“多谢紫英兄。”
冯紫英将手一挥。
“第二桩。”
他的面色沉了两分,嗓音比方才又低了半截。
“周瑞家的,前日又去了宁府后门。”
又。
贾芸搁在袖口上的手指顿了一顿。
冯紫英将声音压到了齿缝里。
“我的人盯着呢。她从宁府后门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只食盒。”
贾芸拧了拧眉。
“食盒?”
冯紫英点了点头。
“不是吃的。食盒轻的很,我的人看她提着的时候手腕没沉。里头多半是纸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瘪了瘪。
“她回府之后直奔王夫人佛堂,进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。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的。”
贾芸没接话。
巷口的风灌过来,将他棉袍的衣摆吹的晃了一晃。
食盒里是信。宁府递给王夫人的信。
前日佛堂里龙井的味道,又涌到了嗓子眼。
贾珍,王夫人,周瑞家的,薛蟠。一条完整的施压链已经成了形。
薛蟠请喝酒,表面是交个朋友。实则是贾珍借薛蟠的蠢劲制造冲突,若他在酒楼与薛蟠起了摩擦,坊间传出去就是穷秀才跟薛家大爷打架。名声受损是小事,关键是给贾珍递了把柄,搁在贾母面前又多一条不省心的罪状。
冯紫英看着他的面色。
“芸二弟,薛蟠的酒局你去不去?”
贾芸将目光从袖中纸笺上移开。
“去。”
冯紫英愣了愣。
“去?薛蟠摆明了……”
他嘴张了半截,又咽回去,搓了搓手。
“行吧,你向来有主意。可他那几个跟班嘴上功夫了得,万一在酒楼里激你动手……”
贾芸嘴角动了动。
“所以不能一个人去。”
冯紫英的眉头松了半分,嘴角翘了翘。
贾芸从怀里取出一张帖子,递到冯紫英面前。
帖面上写着:正月二十八午时,东市永泰街福来酒楼,请紫英兄赏光。
冯紫英接过来看了一眼,咧嘴一笑。
“嘿,我正愁没热闹看。”
他将帖子揣进怀里,翻身上马。
马蹄在石板上刨了两下,他低头看着贾芸。
“芸二弟,薛蟠我应付的来。可万一他身边跟着宁府的人呢?”
贾芸将手按在腰间短刀上。
“宁府的人不敢在东市酒楼动手。贾珍要的是让薛蟠替他出头,不是让赖二在酒楼里打群架。动静闹大了,薛家先不答应。”
冯紫英嗯了一声。
“那我就当去喝酒的。”
他将缰绳在掌心里攥了攥,面色正了正。
“不过芸二弟,有一桩事我得提醒你。”
贾芸看着他。
冯紫英将嗓音压低了半截。
“明天正月二十八,你这头有酒局,宁府那头有贾蓉取帐本。两桩事撞在同一天。”
他将缰绳绕了一圈。
“万一贾蓉那头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