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九,戌时。
窄巷里没挂灯笼,唯有贾芸家院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。
正房条案上,油灯挑了两根灯芯,火光比平日亮堂了一倍。
贾芸将油纸包的细麻绳解开,油纸展平,两本帐册并排搁在桌面上。
田庄十年租银总帐,封面靛蓝色,边角磨出了白边,翻动时有股霉潮气。
祠堂维护与祭祀采办流水帐,封面赭石色,比田庄那本薄了三分之一。
两本帐册之间,夹着七张散页,宣纸泛黄,上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其中十几处数字旁边用朱笔画了圈。
晴雯凑过来看了一眼,拧了拧眉。
字她认不全,可数字是认得的,贾芸教她记帐时专门教过。
那一列从大到小排下来的数字,她看的明白。
“这就是……那两本?”
贾芸嗯了一声,将田庄总帐翻开。
主页,承平五年。
城南水田,年租银八百四十两。通州菜园,年租银三百二十两。京西南果林,年租银二百一十两。三处合计,一千三百七十两。
他将手指在数字上点了点,翻到第二页。
承平六年。合计一千二百九十两。少了八十两。
承平七年。合计一千一百六十两。又少了一百三十两。
晴雯在旁边嘟囔了一句。
“头两年还只是少的不多……”
他没接话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翻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承平十年,九百二十两。
承平十二年,六百八十两。
承平十五年。
三百一十两。
他手指在这个数字上停了两息。
十年间,三处田庄的帐面租银从一千三百七十两跌到了三百一十两。缩水了一千零六十两。
晴雯将手指在围裙角上绞了绞,嗓音低了一截。
“十年少了一千多两?这银子……都哪儿去了?”
贾芸没答,将张保全的散页抽出来,摊在帐册旁边。
第一张散页,承平十二年。
朱笔圈出的条目:城南水田刘姓佃户,实交银壹佰贰拾两。
他将目光移回田庄总帐承平十二年那一页。
城南水田刘姓佃户,记帐银七十两。实交一百二十两,记帐七十两。差五十两。跟焦大的口证完全吻合。
他将这个数字在心底过了一遍,翻到下一张散页。
承平十三年,通州菜园王姓佃户,实交银九十五两,记帐银四十两。差五十五两。
承平十四年,京西南果林李姓佃户,实交银六十两,记帐银二十两。差四十两。
每一张散页上,朱笔圈出的数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,实际收入远高于帐面记录,差额被人吞了。
晴雯将手从围裙上放下来,指尖在散页边沿上摸了摸。
“这些朱笔圈的……是张保全自己记的?”
贾芸嗯了一声。
“他替贾珍做假帐,可他自己留了一份真数。”
晴雯拧了拧眉。
“他留这个干嘛?不怕被翻出来?”
他将散页码齐,搁在帐册旁边。
“保命用的。万一哪天贾珍翻脸不认人,他手里有东西可以反咬。”
晴雯将这层道理在脑中转了一圈,嘴角瘪了瘪。
“倒是个滑头。”
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。
“可这滑头倒便宜了咱们。”
贾芸将田庄总帐合上,拿起祠堂流水帐翻开。
主页,承平八年。
条目:采买金丝楠木用于祠堂翻修,报银六百两。
他将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息。
六百两。
冯紫英查到的泥瓦匠陆老三怎么说的?刷了三遍厚漆的劣等松木。
劣等松木加工料,满打满算八十两。报帐六百两,实花八十两。差五百二十两。
他没停,接着往后翻。
承平九年,祭祖采办,报银三百两。城南大集他亲自查过,香烛纸扎牲礼合计三十四两。差二百六十六两。
承平十年,祠堂维护,报银二百两。
承平十一年,祭祖采办,报银三百两。
承平十二年,祠堂维护,报银一百八十两。
翻的越来越快了。每翻一页,笔尖在旁边的空白宣纸上记一个数字。
翻完最后一页时,他将笔搁在砚台上,盯着宣纸上那一列数字看了半盏茶的工夫。
晴雯凑过来,将那些数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她的面色白了白。
“二爷,这加在一起……”
贾芸将笔尖在砚台边沿上蹭了蹭。
“田庄十年,帐面差额合计约两千六百两。祠堂与祭祀十年,虚报合计约一千八百两。”
他将笔搁下来。
“两项加在一起,四千四百两。”
屋里安静了两息。灯芯爆了一粒火星子,啪的一声,落在桌面上烧出个黑点。
晴雯攥着围裙角的手指绞的死紧。
“四千四百两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