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一,巳时。
聚文书坊门口排起了长龙。
队伍从书坊大门一直延伸到街角拐弯处,足足排了三十馀丈。
西游记第三十一至四十回合集,今日正式发售。
钱寿年站在柜台后头,算盘珠子拨的噼啪响,嗓门扯的老高。
“一人限购两册,两册!后头的别挤,都有都有!”
小郑在柜台旁边码书,一摞一摞的往外搬,搬了三趟,柜台上的书又空了。
“掌柜的,第一批一千册快没了!”
钱寿年将算盘一推,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开第二批!库房里还有一千册,先搬五百出来!”
门口排队的人群里,穿长衫的书生、穿短褐的小贩、带着丫鬟的富家太太挤在一处,有几个穿官服的小吏趁当值间隙溜出来,缩着脖子排在队尾。
一个胖商人嗓门大的半条街都听的见。
“五册!我家铺子里伙计都等着看呢!”
小郑将书递过去,嘴里念叨着。
“一人两册……得,您是老主顾,给您三册,多了真没有。”
午时不到,第一批两千册售罄。
钱寿年将帐簿翻开,在今日销量栏里写下数字,手都在抖。
两千册,半日。
上一回首日八百册已经是破天荒了,这回翻了一倍还拐弯。
午后,贾芸从安化门外练完弓回来,拐进书坊后门。
钱寿年看见他,从柜台后头窜出来,两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,笑的嘴都合不拢。
“贾公子来了!两千册,两千册啊!半天!”
贾芸在后堂的椅子上坐下来,端起茶盏呷了一口。
“第二批什么时候铺?”
钱寿年将帐簿翻到贾芸面前,手指头还在哆嗦。
“明日铺一千五,后日再铺一千五。五千册最多撑到初五,我已经让刻工连夜赶版了。依我看,再加印八千册不为过。”
贾芸嗯了一声。
“加印的本钱从分成里扣。”
钱寿年连连点头,将帐簿翻到分成页,指尖在数字上点了点。
“贾公子,前三十回的尾款加之新十回首日分成,合计三百二十两整。银票还是现银?”
贾芸将银票接过来,折好揣入怀中。
“钱掌柜,今日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客人?”
钱寿年正笑着,笑意顿了顿,拧了拧眉想了想。
“异常的……倒是有一桩。”
他将嗓音压低了半截。
“午时前后,有个人买了十本书。付了银子,没拿书就走了。”
贾芸搁在茶盏上的手指停了。
“什么样的人?”
钱寿年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三十来岁,面皮白净,穿青衫,腰间挂着莲花荷包。小郑招呼他的时候,他只说了一句话,留了张纸条就走了。”
青衫,莲花荷包。
冯紫英在福来酒楼一楼角落看见的那个人。
书坊门口出现过的那个人。
同一个人,第三次。
“纸条呢?”
钱寿年从柜台抽屉里摸出张纸条,递过来。
纸条不大,两指宽,三寸长。
纸质极好,触手温润,隐约透着金粟山藏经纸特有的细腻纹理。
上头四个字,馆阁体,一笔一划端正到了极致。
初三勿缺。
贾芸将纸条在指腹间摩了一摩。
金粟山藏经纸。
馆阁体。
上回那张写着慎言的纸条,也是这个纸,也是这个字。
同一个人。
暗道,初三。
二月初三。
宗祠议事的日子。
这个人知道二月初三要开宗祠。
贾母的帖子今日午前才送出去。
这个人午时就在书坊留了纸条。
比帖子送到的速度还快。
他将纸条搁在桌面上,指腹在纸面上又摩了一摩。
纸的触感沁凉,透着不属于书坊的气息。
暗道,能用金粟山藏经纸写便条的人,不会是寻常角色。
能比贾母的帖子更早知道宗祠议事日期的人,手眼通的比他想象中远。
他将纸条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钱掌柜,这个人若再来,不必拦他,也不必追问。只管记住他来的时辰和待了多久。”
钱寿年点了点头。
贾芸从书坊后门出来,沿街往回走。
暮色从天边压下来,将东市的招牌幌子染成一片灰蓝。
他将手指按在袖中那张纸条上。
初三勿缺。
暗道,不管这个人是谁,二月初三,他都不会缺席。
回到家中时,晴雯正在灶房里揉面。
“二爷回来了?今儿书坊卖的怎么样?”
贾芸将银票从怀里取出来,搁在条案上。
“三百二十两。”
晴雯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,面粉沾了半边脸,眼睛瞪的溜圆。
“三百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