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辣的日头悬在天上,把这片鹅卵石滩烤得像个巨大的蒸笼。
神婆秦朝雨站在石滩上,看着那个正仰著头跟她讨价还价的半大男孩身上。
她那握著骨铃的手,在麻布袖管里微微颤抖著。
这座镇子,有个好听的名字,叫“甘泉镇”。
据说在三百年前,这镇子中央曾有一口常年喷涌的甘甜泉眼,周遭的土地肥沃得能捏出油来。
那时候的甘泉镇,家家户户门前都种著垂柳,一到开春,柳絮能飘满整条青石板街。
可如今呢?
秦朝雨抬起头,眼睛扫过眼前这上千个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父老乡亲。
甘泉无泉,满地白骨。
若是真有选择,谁愿意眼睁睁看着镇子里的鲜活骨肉,被扔进那条死水长河里?谁愿意做这个被人在背地里戳断脊梁骨的老毒妇?
可是没有办法。
真的没有办法。
秦朝雨看着脚下那个单薄的男孩,嘴唇嗫嚅了几下。
她很想伸出手,去摸一摸这孩子的脑袋,告诉他:“娃儿,你不用死,你爹娘也不用死。”
但这句话,死死卡在她的喉咙里,怎么都吐不出来。
因为只要她今天松了这个口,这场祭祀毁了,水底下的那个怪物就会收走今年唯一的一场大雨。
没有了这场雨,这上千张嗷嗷待哺的嘴,这方圆几十里快要枯死的庄稼,全都会变成这干裂红土上的一把飞灰。
一个人,一家人,和一镇子两万多口人。
这是一个能把活人逼成恶鬼的世道。
“好娃儿”
秦朝雨终于开了口。
“不是朝雨奶奶的心肠是铁打的。是这贼老天,压根就没给咱们甘泉镇留活路啊”
“今天你们一家活了,这镇子上的几万人明天就得死。你爹娘种了一辈子的地,没有水,种不出粮食,你们一家最后还是得活活饿死在这片石头滩上。”
老妪闭上眼睛,眼角挤不出一滴眼泪,只有两道干涸的泪痕:“认命吧。要怨,就怨你们投错了胎,生在了这叫天天不应的甘泉镇。”
说完这句话,秦朝雨猛地站起身,转过头去,不再看那绝望的一家四口。
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叫骂的村民们,此刻也都沉默了。
他们看着那一家四口,眼里有不忍,有同情,但更多的,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和对生存的极度渴望。
没有人站出来替这家人求情,因为在干旱和饥饿面前,所谓的良知和怜悯,就像这河滩上被晒酥的黄泥,脚尖轻轻一碾,就全成了灰。
秦朝雨重新站上祭坛,手上攥紧了那串骨铃。
原本只在河心翻滚的江水,似乎是因为迟迟没有等到该有的祭品,此刻竟诡异地暴躁了起来。
一道道巨浪一波高过一波,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水底发怒翻身。
她指著台下的李平安,怒道:
“你个不知所谓的外乡人,你懂什么?你以为你是在救人?你是在杀人!杀掉咱们甘泉镇两万三千七百一十二条人命!”
“如今吉时被你毁了,祭祀被你劫了,龙王爷一旦震怒,别说雨,怕是这河里的水都要干透!到时候,你教我们如何过活?你教老身如何跟这两万多口子交待?如何跟那些已经填了河的孩子们交待?!”
神婆的话字字泣血,像是一根根钢针,扎进了周围百姓最恐惧的心窝子里。
原本陷在沉默中的村民,在那一瞬间,眼神全变了,是那种被逼到绝路时那种要把一切活物撕碎的疯狂。
“他毁了祭祀龙王爷要怪罪了!”
“既然他这么爱救人,那就让他去救!”
“对!外乡人血气足,龙王爷肯定更喜欢!把他扔下去!把这两个小崽子也一起扔下去!”
人群中,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,紧接着,上千名干瘦的百姓,此刻竟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,他们摇晃着、嘶吼著,从四面八方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向李平安三人。
神婆秦朝雨站在高处,眼底闪过一抹哀恸,但更多的却是决绝。
她高举起左手,枯涩的嗓音再次传遍河滩:
“众乡亲,既然外乡人不体恤咱们的苦处,那便请他去替这两个娃儿,去河里跟龙王爷赔罪吧!”
“扔他下河!”
“扔下河!”
小石头吓得脸色惨白,死死拽著李平安的衣摆:
“观主他们、他们都疯了”
站在一旁的阿墨,看着这一大群凶神恶煞冲过来的乡亲,并没有像小石头那样害怕得发抖。
相反,这个扎着双髻的可爱小姑娘,反而有些不悦地皱起了小眉毛,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。
她那一双小手已经攥成了拳头,在她的视角里,眼前这些张牙舞爪的凡人,不过是一群吵闹且愚蠢的蝼蚁。
敢冲着她和观主亮爪子,简直是不知好歹。
阿墨刚准备想释放出一丝丝蛟龙真威,把这些吵闹的家伙统统震晕过去。
但李平安却只是轻轻按住了阿墨的肩膀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