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上,风雪落下。
一片片雪花落在剑鞘上,许多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。
他们握剑很多年。
有的人从小握剑,有的人从死人堆里捡起第一柄剑。
有的人上城头第一日,便用剑杀过妖。
可从没有人这样问过他们,你为何握剑?
一个年轻剑修抬起头,他脸上还有昨夜血战留下的伤口。
“李道长!我握剑,是为了杀妖!”
他喊的很大声,像怕自己说错,又像怕自己不够狠。
李平安看着他,点了点头:
“杀妖,没错。”
年轻剑修愣了一下,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。
李平安道:
“吃人的妖,该杀。”
“害人的妖,该杀。”
“把人当血食,把城池当猎场的妖,更该杀。”
李平安话锋陡然一转,眼神变得锐利:
“但你要记住,若你的剑里只剩杀戮。”
“总有一天,你会分不清,自己斩的究竟是妖,还是心里头的恨。”
年轻剑修低下头,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。
这时,又有一个断了半只耳朵的少年站了出来。
他年纪不大,声音却非常嘶哑。
“李道长!那年妖潮破了外城,我爹娘都被妖兽活活咬死了,连骨头都没剩下。我握剑,就是为了替他们报仇!”
李平安再次点头。
“报仇,也没有错。”
少年猛地抬起头,似乎不敢相信这位仙长会认可这种私怨。
李平安道:
“血债,就必须血偿。”
“若是为了所谓高高在上的大道清净,连杀父之仇都不许报,那这种虚伪的大道,不过是让活人替死人闭嘴的狗屁道理!”
少年听得眼睛一下子红了,但他咬著牙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只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大石,终于被人搬开了。
“只是”
李平安看着他,声音放柔了几分。
“仇恨,只能作为让你拔剑的借口,却不能陪你走完这漫长的一生。”
“若有一天,你的仇都报完了,该杀的妖都死绝了。”
”剑,依然握在你手里。”
”到时候,你要拿它去做什么?”
少年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人群后方,有个瘦小剑修小声道:
“我、我握剑就是为了能活着。
这句话刚一出口,他自己就羞愧地把头埋进了胸口,像觉得不够豪气。
在周围全都是“杀妖”、“报仇”的豪言壮语中,这个答案显得太怂,太没出息了。
然而,李平安却越过重重人群,看向了他。
“这个答案,非常好。”
那瘦小剑修难以置信地抬起头。
“活着,从来就不丢人。”
李平安的目光扫过全场,缓缓说道。
“这座镇妖关,已经死了太多太多的人。”
“所以能活着把自己的剑传承下去,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。”
“修剑之人,不该只想着怎么死得壮烈。”
“也该好好想想,该怎么在这残酷的世道里,活得无愧于心!”
这句话落下,校场外一些老卒沉默了。
有人用袖子擦了擦鼻子。
也不知道是被风雪迷了眼,还是想起了某个没能活下来的老伙计。
李平安看着这满城剑修。
“学剑之人,心里要有底线,手中的剑更要知晓分寸。”
“剑,可护苍生,也可斩世间不平。”
“你们若只为杀而杀,剑必会先伤己。”
“可若你们真正明白了自己为何要拔剑。”
“待到这人间千万少年,皆敢执剑之日”
“便是天上那些神仙,也不敢轻辱人族剑道。”
宏大的声音在风雪中久久回荡,校场里很久没人开口,风雪好像也停了停。
陈灯楼站在人群中,怀里抱着自己的剑。
李平安看向他。
“陈灯楼。”
陈灯楼立刻挺直腰背,大声应道:
“在。”
“你,为何握剑?”
“唰——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,陈灯楼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。
他下意识地想喊“杀妖”,想喊“守城”,想喊“报效人族”。可那些话到了嘴边,他却觉得这些宏大的辞汇,都像不够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剑,剑鞘上还有昨夜留下的血痕。
他想起魏沉舟站在风雪里的样子,想起城头上那些冲出去便再没回来的前辈。
也想起自己曾经站在后面,只能看着别人死在前面的滋味。
那滋味不好受。
像一块冷铁,塞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过了很久。
少年才终于抬起头,直视著城头上的青衫道人。
“李道长,我陈灯楼握剑,不是为了去天上当什么长生不死的剑仙,也不是为了让别人夸我一句根骨好、天赋高。”
他抬头看向城头,魏沉舟站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