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十年前。”
“是我带着他们进了黄风城。”
“今日。”
“霍长风前来认罪。”
话音落下,大断水井旁竟没有一人出声。
西风从沙谷上方吹过,十八面寨旗猎猎翻卷。
数千柄明晃晃的刀,齐齐指向高台下那个头发斑白的男人。
刀锋映着日光,让人觉得刺眼。
霍长风站在那片刀光之中,腰间空空荡荡,左臂还缠着染血的粗布。
他身后的空椅前,摆着那块刚被他擦去黄沙的木牌。
霍长风没有去坐那张空了二十年的椅子。
也没有避开眼前如林的刀锋。
他只是站在高台之下,任由千刀所指,任由那些压了二十年的恨意落在自己身上。
这一日,他或许早该来。
只是直到今日,他才终于有勇气,走到这些人面前。
李平安站在人群外侧。
他的目光越过那一柄柄出鞘长刀,落在霍长风身上。
他没有上前。
霍长风今日既然走进了大断水井,便是来面对这些人的。
旁人替他说得再多,也只是旁人的道理。
唯有他自己亲口说出的真相,才能让这场埋了二十年的旧事,真正见一见天日。
妖怪作恶,尚能问一句该不该杀。
可人间旧账牵着死者,也牵着活人,哪里是一刀下去便能算清的?
小断水井那一掌,李平安可以替霍长风接下。
今日这些刀。
却只能由霍长风自己接着。
高台上,一名背负双刀的中年男子缓缓站起。
此人名叫石镇岳,乃黑石寨现任寨主。
而摆在他身后那柄断去半尺刀尖的黑背长刀,正是他父亲石破军的遗物。
石镇岳走到台边,低头望着霍长风。
“我来问你!二十年前,黄风城现世。是不是你下的令,带大伙儿进的城?!”
霍长风答道:
“是。”
石镇岳盯着他,又问:
“拒佛城当时已经收到消息。”
“谢停云也正带人赶来。”
“你明知只需再等三日,为何偏偏等不得?”
霍长风望向高台上的十七柄刀,过了片刻,才开口道:
“黄风城只会现世七日。”
“七日一过,便会重新沉入地底。”
“那时,城中已经困了三千余名百姓。”
“其中大半是孩子。”
“谢停云赶到时。”
“黄风城早已不在了。”
石镇岳冷声道:
“所以,你便拿十七位寨主兄弟的身家性命,去替你赌这一把?!”
霍长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。”
这一声落下,井边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好一个‘是’!”
“凭你霍长风一道命令,便让十七位寨主陪你送死!”
“既知道城中有诈,为何不等谢刀圣赶到?”
“昔日西漠第一刀,好大的威风!”
喝骂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霍长风没有辩解。
因为无论当时有多少人赞同进城,也无论那些孩子还能不能等上三日,最后作出决定的人,终究是他。
这笔账。
他不能推给任何人。
方才稍稍平息下去的杀气,又在这一刻漫了起来。
有人五指扣紧刀柄,手背青筋根根绷起。
有人将刀锋向前递出半寸,寒光已逼到霍长风身前。
石镇岳眼似喷火,连连逼问:
“你带着十七位寨主进了黄风城,最后他们一个都不曾活着走出来,是也不是?!”
霍长风道:
“是。”
“最后从黄风城里走出来的。”
“是不是也只有你一个?”
霍长风沉默片刻。
“是。”
三声“是”。
没有一句辩解。
第一声,他认下了进城的决定。
第二声,他认下了十七位故人的死。
第三声,他认下了自己独活的结果。
满谷长刀尚未落下。
霍长风却仿佛已在这三声之中,被凌迟了三回。
“铮!”
一道赤红刀光骤然亮起。
贺兰秋从人群中走出,一步踏上高台,她将手中的雁回刀重重插在台前。
“贺兰烈!赤沙寨第六任当家。也是我生身之父!”
霍长风闻声,抬起头来。
贺兰秋双手紧紧握著刀柄,目眦欲裂:
“我只问你!他临死之前,可曾后悔跟了你进那鬼门关?!”
霍长风神色不改,答道:
“未曾。”
贺兰秋勃然大怒,拔出那半截雁回刀,刀锋直指霍长风的眉心。
“你撒谎!”
“我爹因为你一道命令,便死在了那黄风城中!”
“他凭什么不后悔?”
刀尖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