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底的德州宁津。
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,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。
刮得人睁不开眼。
黄德发缩着脖子,杵在自家“德发电动车行”的铁皮门口。
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成了干核桃,愁得能拧出水来。
眼前不到百平米的小展厅,挤得满满当当,却半点人气都没有。
白的红的蓝的摆得花里胡哨,活象条没人看的死彩虹。
从开门到现在,连个问价的人影都没见着。
“老黄,又守空店呢?”
隔壁五金店的老王揣着个冒热气的保温杯,探着半个脑袋打趣,语气里藏着几分同情。
黄德发重重叹了口气,使劲搓着冻得通红发紫的手,声音里满是苦涩:
“这周就卖了三辆,全是托了老街坊的面子。御杰马的大区代理昨天还打电话催款,放话了,下季度完不成销量指标就要直接摘了我的代理权!”
“唉…这老头乐的生意算是彻底走到头了。”
老王咂咂嘴连连摇头,“前几年满街跑的都是这小电车,现在呢?
村里人要么买千把块的二手摩托凑合用,要么攒钱买正经小汽车,谁还看得上这玩意儿?”
黄德发闷头应着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,又酸又堵。
他是早几年扎进这行的,那时候正是老头乐的黄金时代。
宁津二十万人口,乡镇农村的须求多到铺天盖地。
他咬碎了牙掏出全部积蓄好几十万,又厚着脸皮跟亲戚借了十万。
硬生生拿下了御杰马和丽驰两个大品牌的县级代理权。
头一年确实赚得盆满钵满,可好日子就象昙花一现。
从今年开春起,市场直接卷成了血海。
御杰马、雷丁、丽驰三大巨头疯了似的全国铺货。
县级代理从最初的二十多家,暴涨到八十多家,满大街都是抢饭吃的同行。
产品更是烂得出其一致。
全是铅酸电池,续航顶天80公里,除了车标不一样。
壳子、配置、性能找不出半分差别。
价格战打得头破血流,原本能稳卖三万的车,现在两万八就有人敢抛,利润被削得薄如纸片。
厂家的返点也越来越苛刻,从最初的季度返5硬生生压到2。
还逼着季度销量翻倍,完不成就扣钱、撤权。
黄德发夜里扒拉过算盘,算一次心凉一次:卖一辆车毛利才两千,扣掉房租、水电、人工,到手连一千块都不到。
一个月卖不到十辆连保本都难,更别说赚钱了。
“丁铃铃——”
店里的固定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,黄德发赶紧搓了搓脸,强打精神接起:
“喂…您好,德发电动车行。”
“黄老板,我是山河汽车的代表陈山河,想跟您谈一谈我们新产品的县级代理合作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,黄德发却瞬间炸了毛,语气里全是压抑了一早上的烦躁直接打断了对方:
“什么山河汽车?听都没听过!现在御杰马、雷丁、丽驰都砸在手里卖不动,你们这些无名小牌子就别来添乱了!”
说完,“啪”一声狠狠挂了电话。
他看着展厅里堆成山的库存,心口泛起一阵又苦又涩的凉意。
再卖不出去,别说代理权被取消,这辈子的血汗钱全都要打水漂,连借的十万块都还不上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一辆不起眼的银灰色面包车直接停在了车行门口。
车门“哐当”一声拉开,陈山河第一个跳下来。
身后还跟着张磊、刘峰,三个人穿着朴素的工作服。
看着跟跑市场的普通业务员没半点区别,干净利落又不张扬。
“老板,今天生意咋样?”
陈山河走进店里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。
黄德发抬眼扫了三人一眼眉头拧成疙瘩,没好气地问:“买车?还是修车?”
“既不买车,也不修车。”
陈山河慢悠悠走到一辆御杰马跟前,轻轻拂过车身,“我们是山河汽车的。”
陈山河从包里掏出名片,双手毕恭毕敬递过去,“这是公司资料,您先过目。”
黄德发一把抓过名片,扫了一眼就往桌上一摔不耐烦到了极点:
“山河汽车听都没听过。什么破产品?”
“山河一号,全新一代高配低速电动车也就是您说的老头乐,但跟市面上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。”
陈山河语气斩钉截铁,没有半分含糊。
黄德发直接摆手驱赶:
“行了行了别来这套!我手里御杰马、丽驰、雷丁三个牌子的库存压得我都喘不过气,哪有功夫接你们这种小杂牌?”
陈山河却不急着走,反而笑着往前一步:
“黄老板您先别急着拒人千里,我问您几个问题,您如实回答一下就行。”
“说!”
“您现在手头多少库存?”
黄德发尤豫了一瞬,闷声报数:
“御杰马十八辆,丽驰十二辆,雷丁八辆,一共三十八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