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歙州,春雨贵如油,淅淅沥沥地洒下,將整座城池连同周遭的山峦都洗得青翠欲滴。
雨丝织成一张细密的网,笼罩著飞檐翘角,打湿了青石板路,为这乱世中的一方净土,平添了几分江南独有的温婉与诗意。
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和草木新生的气息,让人几乎要忘记,百里之外,依旧是饿殍遍野,刀兵四起。
然而,当视线越过城內熙攘的街市,转向城西那片依山而建的青砖院落时,这份温婉便被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所取代。
院落隱於苍松翠柏之间,门楼上悬著一块厚重的黑底金字匾额,上书“讲武堂”三个大字,笔力遒劲,铁画银鉤,透著一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。
这里听不见半句之乎者也的吟哦,只有此起彼伏的肃杀號子,和上百双军靴踏在泥水地里发出的沉重脚步声。
雨水顺著屋檐滴落,敲打在校场边缘的兵器架上,发出“叮噹”的脆响,仿佛是为这激昂的操练声伴奏。
视线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哨卡,最终定格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宽敞教舍內。
讲台上,刘靖一身利落的黑色窄袖胡服,腰间束著蹀螽带,显得身姿挺拔,英武不凡。
他手里捏著一截用石灰和粘土烧制而成的白色粉笔,转身在刷了黑漆的巨大木板上,“唰唰唰”地写下一行古怪至极的符號。
“1,2,3,4”
台下端坐著的,不是什么垂髻稚童,而是一群满脸横肉、眼神里都透著凶悍的丘八。
他们身上统一的黑色戎服还带著未乾的雨水,腰间的横刀刀鞘与桌案偶尔碰撞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此刻,这些在战场上砍人眼都不眨一下的悍卒,正一个个愁眉苦脸,笨拙地握著细细的炭笔,在粗糙的麻纸上涂画著。
那模样,比让他们去衝锋陷阵还要痛苦。
第一排,柴根儿那魁梧的身躯几乎將小小的书案完全挡住。
他那双能抡起八棱骨朵的巨手,此刻正彆扭地捏著一根隨时可能被折断的炭笔,脸上是一副便秘般的痛苦表情。
黑板上那些扭来扭去的符號,在他眼里確实就是鬼画符,比跟危固那老小子打仗还他娘的费劲!
而在教室的后方,庄三儿双臂抱胸,面色严肃。
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愁眉苦脸,但也绝非轻鬆。
他同样在听课,而且比任何人都听得更用力。
作为最早跟隨主公的老人,他比谁都清楚,这支军队正在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他可以容忍自己比病秧子那样的“读书人”脑子慢,但他绝不能容忍自己被新来的那帮小子比下去。
所以,他强迫自己去理解那些鬼画符,甚至在课后,会第一个拉下脸皮,去向病秧子请教那些他搞不懂的“乘法口诀”。
角落里,病秧子则与眾人截然不同。
他听得极为专注,甚至带著一丝病態的兴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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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手中的炭笔在纸上快速记录,不仅记下数字,还会在旁边用自己能看懂的符號標註出理解和疑问。
当別人还在为这“鬼画符”头疼时,他眼中看到的,却是一片足以改变战爭形態的广阔天地。
这便是讲武堂。
趁著如今休养生息,刘靖终於將这个筹备已久的计划付诸实践。
上个月,讲武堂正式开学。
第一批学员,共计六十人,皆是从风林火山四军及玄山都中精挑细选出的骨干,最低也是个百夫长,其中不乏校尉、都尉,甚至是柴根儿、庄三儿这样的一军主將。
他们將在这里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暂卸军务,专心进学,为期三个月。
三个月后,再换下一批。
刘靖立下铁律。
往后,军中自伍长、什长起,想要晋升,除了累积足够的军功之外,还必须来讲武堂进修,並通过考核。
此举,一为系统化地提升麾下军官的军事素养,二来,也是为了培养情谊,收拢军心。
没办法,唐末武夫的风气实在太恶劣了。
后世总说赵匡胤“杯酒释兵权”是矫枉过正,可设身处地想一想,陈桥兵变之时,他赵大若是敢流露出半点不情愿,麾下那群骄兵悍將会毫不犹豫地宰了他,再重新推选一个听话的老大。
这个时代的武人,光靠利益收买,换不来绝对的忠诚。
你今日能赏他金银,明日便有旁人能赏他更多。
唯有利益与情谊双管齐下,才能將这群桀驁不驯的虎狼,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。
但军中数万人,刘靖分身乏术,不可能一个个去推心置腹。
於是,便有了这座讲武堂。
“都把眼睛给老子瞪大了!脑子转起来!”
刘靖用粉笔重重敲了敲黑板,发出“篤篤”的脆响,声音在安静的教舍內迴荡,让几个昏昏欲睡的傢伙瞬间挺直了腰杆。
“別觉得这些鬼画符没用!老子告诉你们,这就是以后咱们军中的『天书』,是咱们的命根子!”
“以后斥候传令、军报加急,全部要用这种数字,再加上我后面要教你们的『拼音』。”
“如此一来,就算信件被